有個工程師開發了一套名為 πFS 的文件系統，主張既然圓周率是無限不循環的小數，那麼它理論上包含了宇宙中所有可能的數據組合。你的照片、你的遺囑，甚至是這篇文章，都已經存在於 π 的某個小數位數之後。在國外論壇的討論中，有人開玩笑說終於解決了儲存成本問題，但有個回覆讓討論區瞬間冷了下來：這意味著 π 裡面也寫好了你我離世的確切時間。
這種對無限數據的浪漫想像，放在「FurWell」版面看，其實是一種殘酷的制度性還原。我們在面對寵物安寧照護或離世時，最恐懼的往往不是結果，而是「何時」。當一隻十二歲的黃金獵犬開始拒絕進食，當牠的腎臟指標已經高到儀器無法顯示，飼主往往會陷入一種瘋狂的數據尋求。他們翻閱所有的病歷，紀錄每一公克的飲水量，試圖在那些跳動的數字中找出一個規律，好讓自己對「那天」的到來有所準備。
在收容所的檔案系統裡，生命被簡化為一串編號與日期。入所日、預計處置日。如果我們把這些日期看作 π 裡面的某個片段，會發現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冷冰冰的數學模型。某些地區的收容所在面對收容飽和時，會採取一種極度理性的篩選機制：年齡、殘疾程度、行為評估分數。這些分數被輸入試算表，自動排出一份「優先離開清單」。這不是因為工作人員缺乏人性，而是當空間與資源成為定量，而流浪動物的增長趨近無限時，數學就成了唯一的裁判。
這跟那些技術愛好者討論 πFS 的邏輯是一樣的。我們試圖用資訊去涵蓋現實，卻忘了資訊本身不具備重量。在歐洲某些國家的動保制度中，他們早已放棄了這種「數據管理」的幻象，轉而強制執行極其嚴苛的飼主責任與育種執照。對比之下，某些過度依賴「大數據監控」或「晶片追蹤」的市場，雖然看似在管理，實則只是在記錄一場注定崩潰的混亂。數據能告訴你流浪犬隻的增長曲線，但數據無法告訴你，當一個患有分離焦慮的犬隻在凌晨三點撕裂家中的沙發時，牠腦中的神經遞質是如何在崩潰邊緣游走。
分離焦慮本質上也是一種對時間的錯誤運算。對一隻狗來說，主人出門的那一刻，牠就進入了一個沒有終點的 π 值。牠不知道這是一小時還是永恆，因為牠的演化字典裡沒有「預約」這個詞。我們試圖用自動餵食器、遠端監視器來「數位化」陪伴，卻只是在增加更多無效的數據。
當人們在討論 π 包含了未來的知識時，其實是在尋求一種宿命論的慰藉。如果離世的時間點早已寫在圓周率的某個角落，那是不是代表現在的痛苦都是程序的一部分？在安寧病房裡，我看過很多飼主守著監視器畫面，看著那條代表心跳的綠色直線。他們在等那個數字歸零，彷彿那個零就是 π 的終點。但現實是，數字歸零後，房間裡的氣味、遺體的重量、還有接下來要面對的清運流程，都是 πFS 這種純粹邏輯無法涵蓋的。
如果所有的生命軌跡真的都已經預存在那一串無限的數字裡，我們現在對動物所做的每一項醫療決策，究竟是在改變結果，還是在補齊那段已經存在的位元？當技術發展到能讓我們精準預測老犬衰竭的每一秒時，這種「預知」究竟是減輕了離世的重量，還是讓我們在悲傷發生前，就已經先死在數字的冷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