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柴犬的人真的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我說的不是那種「我養狗我驕傲」的自尊,是那種「我的柴犬比你的柴犬更像柴犬」的迷之優越感。前陣子我潛伏進一個自稱「純系柴犬交流社」的群組,原本以為裡面會是各種曬狗狗歪頭賣萌的照片,結果進去不到半小時,我還以為我誤入了什麼大河劇的選角現場。有個新進的家長貼了他家剛滿三個月的小柴,開心地問大家這年紀要餵什麼比較好,結果留言區沒人理會飼料,全部都在討論那隻小狗的耳朵厚度跟尾巴捲曲的角度。
有一個大頭貼是穿著和服的人直接回了一句:「這隻赤柴的毛色分布有點不純喔,白毛爬得太高了,胸口的裹巾位子不對,感覺帶了點米克斯的基因,建議找原賣家問清楚血統書。」我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位新家長的尷尬,他回了一句說這是在鄉下自家繁殖場抱回來的,這下可好,整個群組像炸了鍋一樣,開始有人噴什麼「沒有血統證明就不該叫柴犬」、「隨便交配是在破壞犬種價值」。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在討論寵物,這是在搞血統清洗。
這種階級鄙視鏈在柴犬界簡直分得比印度種姓制度還要細。最頂端的一定是那種標榜「日本進口」、「得獎名犬後代」的黑柴或赤柴,飼主講話的口氣都帶著一股濃濃的京都腔——雖然他們可能連日文五十音都不會。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拿著尺規在螢幕前比對別人家的狗,說這隻臉不夠圓、那隻腿太長,甚至連狗狗走路的姿勢,他們都能扯到「武士精神」。
假設真的有個「柴犬血統糾察委員會」在線下辦聚會,我猜那個場面大概是這樣的:大家進場先不打招呼,先交換看彼此手機裡的血統樹狀圖,如果你的狗祖宗三代沒出過一個賽事冠軍,那你可能連拿點心的資格都沒有。我聽說過最瞎的事是,有個養白柴的女生在群組裡被集體排擠,理由竟然是「白柴是基因缺陷的產物,不符合育犬協會的標準」,那些養赤柴的家長覺得白柴出現在聚會照片裡會「拉低整群狗的純度」。這邏輯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因為這群人瘋起來真的沒有極限。
最好笑的是,這些人嘴上說著愛柴犬,但他們愛的其實是那個「品牌」。你把一隻長得超像柴犬的精壯米克斯牽到他們面前,他們大概會用看傳染病一樣的眼神看你;但如果你拿出一張印著日文字、看起來很高級的紙,說這隻長得像土狗的其實是山陰柴犬,他們馬上會肅然起敬,開始研究這隻狗的骨架多麼有「野性美」。這就是我愛看的地方,人類為了證明自己比鄰居高級,連狗的毛色深淺都能拿來當成階級鬥爭的武器。
我認識一個大哥,他養了一隻真的長得很歪的柴犬,臉有點尖,腿還有點外八,但他非常有錢,家裡的狗窩比我房間還大。他進群組的第一天就被那些「專業玩家」噴到體無完膚,說他的狗是「失敗的商品」。那位大哥也不生氣,他直接包下了一間寵物友善的高級飯店辦聚餐,邀請大家帶狗來參加,條件只有一個:所有參加的狗都要穿上他訂製的名牌小披風。結果你猜怎麼著?那些前一天還在討論血統純不純、基因優不優的「資深玩家」,紛紛帶著自家的名犬準時報到,在飯店大廳互相寒暄,誇獎大哥的狗「長得很有個性、有特殊魅力」。你看,在絕對的財力面前,血統書也就是一張拿來擦桌子的廢紙。
這種群組裡的政治遊戲每隔幾天就會換個劇本。有時候是「乾糧黨」跟「生食黨」的戰爭,生食黨的會用一種「如果你不給狗吃生牛肉你就是虐待動物」的高傲姿態,嘲諷那些餵大廠牌飼料的家長是「圖方便的懶人」。他們會列出一堆看起來很像化學公式的營養配比,然後在最後補一句:「為了我家這隻名門之後,這些開銷是基本的。」這話聽在那些領兩萬多薪水的打工人耳裡,那真的是扎心啊。
其實說到底,這些家長在鬥的根本不是狗,是在鬥自己的面子。狗才不管自己是不是冠軍後代,牠只想知道待會能不能去草地上滾一身泥巴。但我看過最荒謬的場景是在狗公園,一邊是牽著黑柴、穿著全套日系戶外品牌的主婦,另一邊是帶著米克斯、穿著藍白拖的阿伯。黑柴主婦會刻意把狗拉遠一點,嘴裡碎念著「我們家這隻比較敏感,不能跟沒受過訓練的狗玩」。這時候阿伯的米克斯如果對著黑柴吠一聲,黑柴主婦大概會覺得自己的貴族生活遭到了平民的冒犯。
真的,我常在想,如果這些柴犬會說話,牠們在群組裡大概只會刷一排「我想吃肉乾」或者「這群人類到底在吵什麼」。有次我看到一個家長在群組裡發長文,痛斥現在有很多「假柴犬」充斥市場,呼籲大家要支持高價的專業犬舍。結果下面有人回了一句:「我家的狗每天只會在家裡追著尾巴跑,還會對著空氣放屁,牠管牠自己純不純?」這句話直接讓群組冷場了三個小時,因為這太真實了,真實到那些活在血統幻象裡的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就是寵物政治最迷人的地方,它把人類那種想搞小圈圈、想分高低貴賤的天性發揮得淋漓盡致。你以為你是在養寵物,其實你是在參加一場長達十幾年的社交馬拉松,而且這場比賽還沒有終點。你家那隻每天在家拆沙發、咬拖鞋的柴犬,在那些「專業人士」眼裡可能是個不及格的瑕疵品,但在你眼裡牠就是個會移動的碎鈔機加陪伴者。不過,如果你哪天想不開進了那些群組,記得先去把日文的血統名詞背熟,不然你可能連跟人家討論「捲尾方向」的資格都沒有,這絕對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