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週才在獸醫朋友那邊喝掉兩罐啤酒，聽他抱怨整下午，說是有個客人帶了隻灰鸚鵡過來，那鳥站在診療台上氣定神閒，主人卻快崩潰了。那客人的訴求很奇葩，他不是問鳥感冒了沒，他是問這鳥是不是有反社會人格。原因很簡單，這隻灰鸚鵡在過去一個月內，精準地拆掉了家裡三組手工真皮沙發的轉角，順便把一排原木書架刻成了齒輪狀，初步估計損失金額超過三萬台幣。最讓他心梗的是，每當他抓到現行犯、正要發火的時候，那鳥會歪著頭，用一種極度誠懇且頻率完美的頻率對他說：「對不起，爸爸，我錯了，我不乖。」
這就是養大型鸚鵡的荒謬日常，你以為你養的是寵物，其實你養的是一個智商相當於五歲小孩、但破壞力等同於一台小型碎木機的語言天才。我常跟那些被行銷話術洗腦、覺得家裡擺隻會說話的鳥很酷的新手飼主說，你先去算一下你家裝潢的折舊率。灰鸚鵡這類物種，牠們的咬合力高達每平方英吋 400 磅，這數據是什麼概念？如果你家那張紅豆杉茶几是一塊餅乾，在牠眼裡頂多就是個稍微硬一點的磨牙棒。
很多人會被那種「95% 語法正確率」的科學數據給騙了。沒錯，根據哈佛大學那類實驗室的研究，像是最有名的那隻灰鸚鵡 Alex，牠們不只能分辨顏色、形狀，還能理解「不存在」的概念。但實驗室沒告訴你的是，這種智商在現實生活中就是一場災難。牠們不是因為懂禮貌才道歉，牠們是因為發現「道歉」這個音節能有效降低你的血壓，進而防止你把牠關進籠子。這是一種純粹的成本效益計算，一種基於生存本能的高階演算法。
我朋友老婆前陣子也養了一隻折衷鸚鵡，她原本以為這鳥綠油油的像顆大白菜很療癒，結果不到三個月，她那台要價六萬的筆電螢幕邊框就被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這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這鳥學會了模仿她老公的手機鈴聲。每次她老公在浴室洗澡，客廳就傳來那種急促的視訊通話聲，她老公衝出來接電話，發現螢幕是黑的，那鳥就站在冷氣上方發出那種嘲諷意味十足的咯咯笑聲。這哪裡是寵物？這根本是家裡的恐怖份子。
說實話，我們這些搞營養成分鑽研到走火入魔的人，看鳥類飼料更有氣。你去看那些進口品牌，一包標榜「強效護色、大腦開發」的滋養丸，動輒要價七八百塊，看成分表第一位竟然是玉米粉，接著是豆粉，然後加了一堆人工色素。這成本算下來一公斤不到五十塊，包裝上印隻漂亮的金剛鸚鵡，價格就翻了十幾倍。我常開玩笑說，買這些飼料的飼主才是真正的韭菜。如果你真的照著包裝上的建議餵食量去餵，這鳥保證因為碳水化合物過高而變成一隻憂鬱的胖鳥。
養鳥圈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風氣，特別喜歡追求那種「會說話」的基因。日本有些飼主甚至會給鳥吃所謂的「言談便當」，就是一堆昂貴的種子配上特定的補充品，覺得這樣能開發喉嚨。但在我那個獸醫朋友眼裡，這都是扯淡。鸚鵡會說話是因為牠們是極度群居的動物，牠們在野外需要用聲音來定位同伴。當牠家裡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牠為了融入你的「族群」，只好被迫學習你那種低效又冗長的溝通方式。
這種高智商帶來的副作用就是極度的情緒化。有一項統計數據指出，人工養育的大型鸚鵡，出現啄羽症（就是把自己拔成禿頭）的比例高達 10% 到 15%。為什麼？因為太無聊了。想像一下你是一個天才，被關在一個五坪大的房間裡，每天唯一的娛樂就是對著一面鏡子說「你好」，你會不會瘋掉？牠們啃家具不是因為餓，也不是因為壞，是因為牠們的大腦在尖叫，需要一點刺激。那三千塊的家具對你來說是資產，對牠來說是這個寂寞下午唯一的遊戲。
我前幾天在國外論壇看到一個案例，有個美國飼主因為受不了家裡的亞馬遜鸚鵡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模仿火災警報器，最後把鳥送人了。結果那鳥到了收容所，整整一個月不吃東西，只是一直重複說著前主人的名字。這就是大型鸚鵡最讓人心碎也最讓人頭痛的地方，牠們的感情重量跟牠們的破壞力是成正比的。你不能只要牠那 95% 的正確語法，卻拒絕那 5% 的野性破壞。
這幾年市場上流行所謂的「懶人養鳥法」，推銷一堆自動餵食器、自動清理底盤，號稱能讓你輕鬆擁有一個會說話的伴侶。這在我看來完全是行銷話術。你養了一隻壽命長達五六十年的生物，牠可能會活得比你還久，結果你只想著怎麼節省照顧牠的時間？這邏輯從一開始就壞掉了。當你決定把一隻本該在熱帶雨林飛翔的精靈帶進你那鋼筋水泥的客廳時，那被啃壞的沙發轉角，其實就是你欠自然界的債。
我自認也是那種愛看數據、愛拆解成分的理智派，但每次看到我那養鳥的朋友為了給鳥弄一盤五顏六色的蔬菜水果，自己卻在旁邊啃泡麵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這圈子的人都有一種集體受虐傾向。我們花了大把的鈔票買飼料、買玩具、修家具，最後換來的是一句可能根本不帶感情、只是為了換顆堅果的「我愛你」。
這到底值不值得？如果你問那個沙發被啃爛的客人，他雖然嘴巴上說想把鳥燉了，但當那鳥飛到他肩膀上，用那帶著鉤子的嘴輕輕梳理他的頭髮時，他那副心甘情願當奴才的表情，早就給出了答案。這不是科學能解釋的事，也不是算成分表能算出來的成本，這就是養鳥人的宿命。你養的不是鳥，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會拆房子的哲學家。下次要是聽見哪隻鳥對你道歉，聽聽就好，別當真，趕快去檢查一下你客廳那組音響的電線是不是還完整地連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