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看著天竺鼠像被雷劈到一樣在籠子裡瘋狂甩頭、彈跳、還發出尖叫，大部分飼主第一反應是覺得可愛，「牠在爆米花跳耶！」或是「牠今天體力真好」。但我上週才在診間接手一隻快被自己抓爛的長毛天竺鼠，主人帶進來時還在笑，說這小傢伙半夜瘋得跟鬼一樣。我把那隻天竺鼠放在診療台上，牠正好當著我的面來了一次「發作」，身體誇張地扭曲、四肢亂踢，最後倒在地上抽搐了兩秒。那不是快樂，那是痛，痛到神經斷線的那種痛。
很多人不知道天竺鼠有一種寫在基因裡的防禦機制，叫做「隱藏痛苦」。在野外牠們是底層的食物鏈，表現出虛弱就等於邀請掠食者來吃午餐，所以當疥癬蟲在牠們皮下開隧道、產卵、排泄的時候，牠們會忍。忍到什麼程度？忍到那些蟲子的排泄物引發劇烈的過敏反應，讓牠們的皮膚像被火燒一樣，牠們才會因為受不了那種神經性的劇癢，產生類似癲癇的行為。這就是你們看到的「瘋狂狂奔」。
這種病原叫做天竺鼠疥癬蟲（Trixacarus caviae），牠們非常自私，這輩子只打算待在天竺鼠身上。這跟貓狗的疥癬不一樣，天竺鼠的疥癬蟲是非常典型的「宿主特異性」。我常跟那些半夜嚇壞的飼主解釋，不要去怪家裡的貓或怪路邊的流浪狗，這蟲子通常是天竺鼠出生就自帶的「遺傳禮物」。這跟天竺鼠的生理結構有關，牠們的皮膚油脂分泌和免疫系統在壓力大、環境髒或是營養不均時，會突然壓不住這些長期潛伏的房客。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有些飼主會上網查完資料後，跑來問我：「醫師，牠是不是過動症？還是牠想出籠子玩？」我通常會直接翻開天竺鼠的背毛給他們看。如果你發現你家天竺鼠的背部、腋下或是屁股開始掉毛，皮膚上有像乾掉的碎屑，甚至有抓出來的血痕，那絕對不是牠想去公園散步。疥癬引起的搔癢感是持續性的，當牠們抓不到痛處時，大腦會強迫身體做出劇烈的動作來轉移注意力，這就是為什麼牠們會突然像裝了彈簧一樣亂噴亂撞。
我遇過最慘的一個案例，是一位女大生養的泰迪天竺鼠。那種捲毛品種本來就難觀察皮膚狀況，等到她發現不對勁時，那隻天竺鼠已經因為劇痛引發的壓力性厭食，瘦到剩下骨頭。疥癬蟲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讓牠癢，是讓牠絕食。你想想，如果你的背上有一萬隻蟲在鑽，你還有心情吃草嗎？天竺鼠的腸胃只要二十四小時不運作，就會開始產生脹氣，接著就是器官衰竭。這是一條連鎖反應，起頭可能只是一隻你看不見的小蟲子。
這時候最忌諱的就是飼主自己去藥局買人的止癢膏亂塗。我曾經看過有人給天竺鼠塗了含有類固醇的人用藥膏，結果天竺鼠舔掉後直接中毒。天竺鼠的代謝系統非常脆弱，牠們對很多抗生素和藥物都有極高的敏感性，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強調，這病不能拖，更不能亂醫。臨床上我們用的藥劑量精確到微克，因為多噴一口藥水，對牠們來說可能就是致命的負荷。
有些人會問，為什麼我家只有一隻天竺鼠，牠也會得病？這就是這物種最悲哀的地方。很多幼鼠在寵物店的時候，就已經從母體或同窩兄弟姊妹那裡感染了。這些蟲子可以潛伏好幾個月，甚至一年。直到某個深夜，氣溫突然掉了五度，或是你剛好換了一個牠不喜歡的草牌子，牠的免疫力一掉，地獄之門就打開了。這不是環境乾不乾淨的問題，這是牠們從出生就背負的宿命。
如果你在凌晨三點看到你家天竺鼠在籠子裡「跳大神」，請先冷靜下來觀察牠的動作。正常的爆米花跳是輕快、短促、跳完會立刻去吃口草或喝口水。而疥癬蟲引發的狂奔是焦躁、漫無目的、動作僵硬且伴隨抓撓，甚至會伴隨倒地翻滾。這時候你不需要Google怎麼幫牠洗澡，因為洗澡只會讓牠更痛、更驚恐，甚至誘發更嚴重的抽搐。
我有個習慣，看到這種症狀的個案，我會要求飼主把籠子裡的木屑全部換掉。雖然蟲死在動物身上，但環境裡的蟲卵是隱患。不過說實話，最核心的問題還是在於飼主的判斷力。很多人覺得天竺鼠是「入門級」寵物，便宜、好養、壞了再買一隻就好。這種觀念在我們這種看診看到半夜的人眼裡，真的很廉價。牠們的生命雖然只有短短幾年，但那種神經性的痛苦跟人類神經痛是一模一樣的層級。
我上週看的那隻泰迪天竺鼠，在打完第一劑藥針後的三天，主人傳訊息說牠終於安靜下來吃草了。那種安靜不是因為牠學乖了，是因為牠終於不用再跟皮膚底下的千萬大軍搏鬥。看著一個小生命因為一點點神經毒素的介入就能恢復尊嚴，這是我當獸醫少數覺得欣慰的時刻。但如果你還在電腦前搜尋「天竺鼠一直跳是為什麼」，我建議你先把手伸進籠子裡摸摸牠的背。如果牠一被摸就劇烈顫抖或反過頭來想咬你，那就別查了，穿上外套出門找急診吧。這不是牠在跟你玩，這是牠在求救，只是牠發出的頻率，你一直以為是快樂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