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我坐在大佳河濱公園的長椅上,看著一群柴犬在那邊互相瞪視,我突然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和諧的遛狗聚餐,這根本是大型宗教審判現場。我旁邊坐了一個大姐,手裡牽著一隻腳踝處被舔到有點發紅、毛色稀疏的貴賓,她眼神那個犀利啊,一直盯著對面那個帶著邊境牧羊犬的男人。那位邊境的主人更妙了,他一臉驕傲地跟旁邊的人展示他家狗腿上那塊圓潤、對稱、簡直像用圓規畫出來的無毛區。我跟你講喔,這就是我最近觀察到的新玩意兒,我把它稱之為「舔毛焦慮互助會的隱形階級」,這玩意兒比誰家的狗會握手還要殘酷。
大家都在講貓會壓力大到舔毛,其實狗瘋起來也是沒在客氣的。但人類最荒謬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們不只會焦慮,我們還會把焦慮搞成一種「審美競賽」。假設今天真的有個什麼「舔毛互助會」的地下分部,我敢打賭,裡面絕對會形成一套嚴密的鄙視鏈。那種能把後腿內側舔出一個完美愛心形狀的飼主,一定會站在金字塔頂端,斜眼看著那些把腳趾縫舔得像爛泥、形狀還不規則的米克斯爸媽。這聽起來很瞎對吧?但我跟你講,這在寵物政治學裡太合理了。
那些能把狗舔毛的形狀「控制」得很有美感的飼主,內心深處其實有一種變態的優越感。他們會覺得,雖然我家狗焦慮,但我家狗焦慮得很精緻。你會聽到他們在公園裡用一種聽起來很同情、實際上在插刀的語氣說:「哎呀,你家小黑這塊傷口怎麼舔得這麼散亂啊?是不是你最近沒給牠規律的作息?你看我家這隻,雖然也愛舔,但牠只固定舔這一個點,邊緣很整齊喔,獸醫都說這是高品質的刻板行為。」你看看,這種話聽了是不是很想把手裡的牽繩甩到他臉上?
我以前養過一隻老狗,牠晚年壓力大的時候也愛舔腳,我就親身體會過那種被鄙視的感覺。有一次在獸醫候診室,我對面坐了一個穿著全身專業登山裝備的男人,他帶著一隻看起來就很過動的傑克羅素。他看了一眼我狗腿上那塊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雖然真的是被狗啃的)的脫毛區,然後默默地把自己的狗往旁邊拉了一點,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放任小孩在餐廳尖叫的失職家長。他那種眼神我解讀出來的意思就是:「看這形狀,這主人的生活節奏一定一團亂,連狗焦慮起來都這麼沒章法。」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極端的飼主,甚至會私底下暗自較勁誰家的狗「舔得更深情」。如果你的狗只是隨便舔舔表皮,那代表你們的連結不夠深;如果能舔到紅腫發亮,甚至出現一種像是肉墊質感的厚繭,那簡直就是勳章。這就像是某些家長在比誰的孩子補習補得更晚一樣,是一種建立在受苦之上的扭曲榮耀。我有個朋友,他家法鬥把前腳舔出了一個神似台灣地圖的形狀,他居然還拍照發朋友圈,下面一堆人留言說「這形狀也太神了」、「感覺很有靈性」。我心裡想說,這狗是焦慮到想離家出走環島了好嗎?你們這群人在誇獎什麼啦?
這就是最讓我樂不可支的地方。人類真的很愛在苦難裡找樂子,或者說,人類很愛在任何事情上找尋「我比你強」的證據。即使是狗的心理疾病,我們也能把它包裝成一種品味。你看那些養純種犬的,特別是那種皮膚容易過敏的品種,他們在討論舔毛問題時,那口氣就像是在討論某種高端的酒莊產地。「喔,我們這家的皮膚問題是家族遺傳的貴族病,舔出來的形狀通常比較集中。」這種話聽在我耳裡,就像是在聽有人說他家的馬桶是用純金打造的一樣荒謬。
我甚至可以想像,如果這群互助會的人要選舉會長,標準絕對不是誰的狗治好了,而是誰的狗舔出的圖案最具有藝術感。假設真的有一個協會,投票那天大家一定會蹲在地上檢查別人的狗腿。如果有人作弊,拿剪刀幫狗修剪脫毛區的邊緣,好讓那個形狀看起來更像一顆愛心,一旦被發現,大概會被永久驅逐出狗公園,並在網路上被肉搜到這輩子不能再養寵物。為什麼?因為你破壞了「焦慮的純粹性」啊!
這種階級鄙視鏈不只存在於形狀,還存在於處理方式。買最貴的抗焦慮噴霧、用最有設計感的防舔圈(最好是那種長得像吐司麵包或向日葵的),這又是另一個戰場。你帶個塑膠材質、像個大漏斗一樣的傳統維多利亞圈去公園,那些讓狗戴著手工編織防舔頸圈的貴婦,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活在中古世紀的野蠻人。她們會用那種飄飄然的語氣說:「那種塑膠的會弄傷牠的自尊心喔,我們這款是純棉透氣的,雖然貴了一點,但對牠的心理重建比較好。」
我跟你講,這些人嘴上說的是心理重建,心裡想的都是社交地位。那隻狗到底憂不憂鬱、腳癢不癢,其實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是牠表現出來的樣子能不能撐起主人的面子。這就像寵物展那些賣奇葩藥膏的攤位,我常看到有人在那邊煞有其事地研究哪種藥膏擦了之後,長出來的毛色會更均勻,這樣下次舔掉的時候,色差才不會太難看。這邏輯繞得比我阿嬤的毛線球還亂,但我看那些人掏錢的速度,簡直像是在買長生不老藥。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這些狗真的能聽懂我們在吵什麼,牠們大概會覺得人類才是最需要互助會的物種。牠們只是單純覺得腳很癢、心裡有點慌,結果一抬頭發現主人正在跟鄰居比誰的狗舔出來的圓圈比較圓。我上次看到一個大叔,他的拉不拉多把兩隻前腳都舔禿了,他竟然跟旁邊的人說:「這叫左右對稱,代表牠的左右腦開發很平衡。」我差點沒把嘴裡的拿鐵噴出來,這扯淡的能力真的值得頒給他一個諾貝爾和平獎,至少他在那一刻,用這種瞎編的優越感化解了所有人的尷尬。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只要有兩個人以上在養寵物,政治就出現了;只要有兩隻狗在舔毛,鄙視鏈就成形了。我們看著這些荒唐的互動,真的會覺得寵物政治觀察是這世界上最好玩的業餘愛好。不管是愛心形狀、台灣地圖,還是隨機分布的不規則斑塊,在那群飼主的眼裡,那都是他們在社群軟體上廝殺的兵器。你問我這有沒有救?我跟你講喔,只要人類還有一顆愛面子的心,狗公園裡的形狀戰爭就永遠不會停。下次你去公園,別光顧著看狗可愛,低頭看看牠們腿上的那些圖案,再看看主人的眼神,你就會發現一個比八點檔還精彩的微型社會。至於那些舔不出來形狀的狗?喔,牠們在那個互助會裡,大概連投票權都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