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還在貓奴群組出沒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一種是剛處理完主子半夜瘋狂跑酷、順便被踩斷肋骨的受害者；另一種就是剛才我看到的那種,因為一條化毛膏的成分表,就把彼此祖宗十八代都請出來問候的「成分教信徒」。
這事兒說起來真的很瞎,但我昨天親眼見證了一個五百人的大群,在三十分鐘內直接炸成廢墟。起因只是一個剛養貓的新手,半夜發了張照片,問說他家主子最近一直乾嘔,買了某款超市常見的化毛膏好不好用。這問題本來很和平吧？結果不到三秒,有個暱稱叫「成分守護者」的大神跳出來,直接甩出一張紅通通的成分分析圖,說這款裡面含礦物油和防腐劑,餵這個簡直是在謀殺。
我跟你講喔,這種話在半夜四點的殺傷力,大概等於在和平獎頒獎典禮上放鞭炮。那位大神講話的口氣,聽起來就像他剛拿了諾貝爾生物獎,或是他家貓已經活了兩百歲一樣。他說那種便宜的化毛膏是「化工垃圾」,還說什麼「你們這些飼主只圖方便,根本不在乎貓的肝臟」。
然後,精彩的來了。另一個顯然是該品牌死忠支持者的苦主不爽了,回了一句：「我家的貓吃了五年都沒事,你是在激動什麼？」
這一句「我家的貓沒事」,簡直是點燃火藥庫的打火機。群組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接著開始瘋狂刷屏。一派人堅持「天然排毛粉才是唯一救贖」,另一派人反擊「排毛粉太乾會便秘好嗎」。雙方從化毛膏的油脂來源,一路吵到這是不是品牌方派來的業配,最後甚至演變成階級鬥爭。
有人說：「捨不得花錢買頂級化毛粉就別養貓。」
有人回：「裝什麼清高,你家貓用的那個品牌,去年才被爆出重金屬超標你知不知道？」
我看著那些訊息跳動的速度,比我心跳還快。這就是我最愛看的寵物政治現場——大家嘴巴上說的都是為了貓好,但字裡行間噴出來的全是那種「我比你更懂、我比你更愛、我比你更高尚」的優越感。這種深夜政治的荒謬點在於,大家其實都不認識對方,甚至沒看過對方的貓長什麼樣子,但為了那一管幾百塊的藥膏,搞得好像在聯合國辯論核武禁令。
假設真的有個「國際化毛膏最高法庭」,你覺得法官會怎麼判？我猜大概是判所有人都要去清理十公斤的貓砂。因為在吵架的這半小時裡,那些被關心的貓主子們,大概正冷眼看著這群對著螢幕咬牙切齒的人類,心裡想著：我都已經去吐在那雙昂貴的運動鞋裡了,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我以前也幹過這種蠢事,在論壇上跟人戰貓糧含肉量戰到天亮,戰到最後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動物營養學的救世主。結果呢？我轉頭一看,我家那隻貓正在啃我的充電線。那一刻我才發現,人類搞出來的這些鄙視鏈——餵生食的看不起餵罐頭的,餵德罐的看不起餵日罐的,最後大家都看不起餵賣場飼料的——其實跟貓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純粹是人類在找地方發洩那種無處安放的控制欲。
昨天那個群組最後怎麼了？那位「成分守護者」被激怒到極點,直接丟下一句「這群沒救了,大家等著看貓生病吧」,然後華麗地退群。接著,他的信徒也跟著一個接一個退出,群人數從四百八十幾一路掉到四百二十。剩下的人在那裡互相安慰,說什麼「終於安靜了」、「極端份子真可怕」。
但我跟你保證,這些剩下的人,過不到兩天又會因為「貓砂到底要買礦砂還是豆腐砂」再吵一次。
這就是我愛死這些社群的原因。人類在其他社交場合都要裝得文質彬彬,一旦扯到寵物,那種原始的、狂熱的、近乎宗教戰爭的攻擊性就會全部冒出來。大家在乎的根本不是那條化毛膏能不能化毛,而是「我的選擇必須是最完美的,而你的選擇證明了你是一個失職的父母」。
我聽說啦,只是聽說,有些品牌的公關還會故意在這種半夜時間進群組帶風向。你想想看,只要隨便質疑一下對手的某個添加物,就能引發一場持續三小時的集體焦慮。這種成本最低的行銷方式,比打廣告還有效。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著大家在那邊查論文、截圖、互相人身攻擊,我真的覺得人類這種生物可愛死。
你說那隻乾嘔的貓後來怎麼樣了？後來那個新手弱弱地傳了一句：「那個...我剛剛發現,牠不是要吐毛球,牠只是剛才吞了一根逗貓棒上的羽毛,剛剛已經噴出來了...」
沒人理他。因為那時候大家正忙著戰「某牌排毛粉的膳食纖維來源是否標示不清」。
這就是寵物政治的真諦：主角永遠不是寵物,而是那群自以為正在拯救世界的戲精。大家在螢幕後面瞪大眼睛、手指飛快地打字,為了捍衛某種所謂的「正確觀念」而不惜決裂。其實說到底,我們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來證明自己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至少對某個小生命的掌控是絕對且英明的。
等天亮了,這些退群的人醒來,看著冷掉的咖啡和充滿怨氣的手機紀錄,會不會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大概不會。他們會加入下一個群組,帶著更堅定的信仰,準備在下一個凌晨四點,為了貓草的產地是加拿大還是本土種,再次發起一場神聖不可侵犯的聖戰。
我跟你講,下次如果你半夜睡不著,別去刷什麼交友軟體,隨便找個養貓群組進去,問一句「化毛膏是不是都有毒？」包準你比看什麼脫口秀都還樂。那種從專業術語轉向問候對方人格的轉折,流暢到讓你懷疑每個人家裡是不是都躲著一個辯論教練。
我們這種看樂子的,只要負責把爆米花準備好就行。畢竟,在人類為了「最好的選擇」吵得不可開交時,真正得利的只有那些在旁邊冷笑、順便在沙發上磨爪子的主子們。牠們大概在想,這些兩腳獸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安靜地去清理剛才排在走廊上的那團異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