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大安森林公園那個圍起來的狗區，太陽大到我都覺得自己快融化了，結果我看到一群飼主圍著草地上的一小灘亮黃色嘔吐物，那表情嚴肅到我以為他們在研究什麼地緣政治的戰略部署。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開玩笑，在那種地方，一灘異物就能讓平常笑臉迎人的「狗友」瞬間分裂成三個黨派，甚至還有人想發起罷免狗公園地下自治委員會的主席，理由竟然是主席沒在第一時間判斷出那是哪家的柴犬吐的。
這就是我愛看的地方。這群人平常在群組裡互稱家人，發些早安長輩圖配幾張毛孩美照，結果一遇到這種「責任歸屬」問題，那種階級鄙視鏈簡直比印度種姓制度還嚴格。帶邊境牧羊犬的那位王姐，一臉專業地蹲在那邊，推了一下她的黑框眼鏡說：「這顏色一看就是飼料等級不夠，穀物成分太多胃酸過多。」她那個口氣你聽聽看，簡直是把在場所有餵大賣場飼料的飼主通通打入賤民階層。然後養法鬥的李哥就不爽了，他覺得王姐是在指桑罵槐，畢竟他剛才才在那邊抱怨最近換了便宜一點的進口糧，這下好了，這灘東西簡直成了階級鬥爭的標本。
假設那天現場真的有個「狗公園臨時仲裁小組」，我猜他們會先封鎖現場，然後要求每隻狗過來進行牙縫殘渣比對。說不定還會有人提議，為了維護公園的「純潔性」，應該要建立一個 DNA 資料庫，以後誰家的狗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留下不該留的東西，直接停權三個月。這種事情你信不信？我信啊，因為我曾經聽說在天母那邊有個高級社區，為了抓出是哪隻狗在電梯門口排便，管委會真的去集資驗 DNA，結果發現竟然是某位住戶自己帶回來的流浪貓闖的禍，那場政變最後尷尬收場，這比什麼政論節目都精彩。
我們這些養寵物的人有時候真的很瘋，瘋的不是對毛孩的愛，而是那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養純種的有純種的傲慢，養米克斯的有那種「我最有愛心」的道德高地，兩邊在狗公園相遇，那火花噴得比國慶煙火還猛。你去看那些迷你貴賓的家長，聚在一起自成一格，看著旁邊那隻正在瘋狂甩口水的黃金獵犬，眼神裡那種嫌棄，就像在看一個闖入高級舞池的醉漢。他們會壓低聲音說：「哎呀，這種大狗就是控制不住，這地板等一下又要濕了。」然後轉頭就把自己的狗抱起來，彷彿那草地有毒。
我有個朋友，他以前在德州住過一陣子，他跟我說過一個超瞎的故事。當地有個養龜協會，原本大家相處得好好的，結果有一天會長在聚會上提議說要推廣「陸龜社交」，結果副會長反對，說這會增加傳染病風險。這兩個人最後鬧到要在協會大選裡決一死戰。你覺得選舉理由會是什麼？我聽說最後副會長輸掉是因為有人舉報他在家裡的溫室裡私藏了三隻沒有登記的陸龜，想當成「人頭黨員」來投票。雖然這聽起來像是我在瞎掰，但在寵物圈，這種為了掌握話語權而搞出來的爛戲，天天都在上演。
回到那灘嘔吐物，後來事情發展得更玄了。有個養柴犬的媽突然跳出來，大聲疾呼說這一定是有人投毒，這下不得了，從「飼主責任」瞬間升級成「恐怖攻擊」。大家開始疑神疑鬼，互相檢查對方的口袋裡有沒有不明零食。那個下午，原本的和諧徹底瓦解，大家帶著自家的狗匆忙撤離，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我坐在長凳上喝著涼掉的拿鐵，看著那灘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黃色液體，心裡想著：這大概就是人類政治的縮影吧？我們總能從最微不足道的事情裡，製造出最大的對立。
其實我們自己也一樣，我也曾經因為在路邊看到有人用那種很爛的牽繩，心裡默默給人家貼上「不負責任飼主」的標籤。我們這群人，表面上是在討論毛孩的健康、討論社會福利、討論什麼友善空間，但骨子裡都在玩一種「誰比誰更懂、誰比誰更高尚」的遊戲。獸醫候診室也是這種戲碼的舞台。你去看，坐在沙發左邊養純種波斯貓的貴婦，跟坐在右邊帶著一籠剛撿到的小奶貓的大學生，兩個人中間隔著的一條鴻溝，那是連聯合國都沒辦法調停的。貴婦會拿出一疊厚厚的病歷表，跟護理師討論某種昂貴的營養補充品，聲音大到全世界都要聽見；大學生則在那邊偷偷算著等一下檢查費要多少錢，那種尷尬又堅毅的氣氛，真的讓我看到樂不可支。
寵物展就更不用說了，那根本是這種政變與內鬥的最高殿堂。那些攤位主為了搶客戶，什麼招數都使得出來。我有次聽到兩個賣貓砂的在後台吵架，差點要拿貓砂鏟互毆，理由是其中一方指責另一方的廣告語「全台唯一不沾腳」是在影射他們家的產品會讓貓腳過敏。這種邏輯跳躍的程度，簡直可以去當職業外交官了。
說到底，我們就是喜歡這種混亂。我們把對人類世界的不滿和權力慾，通通投射到了這些不會說話的毛孩身上。那天狗公園的政變最後怎麼了？喔，後來清潔員走過來，一桶水沖下去，什麼派系、什麼階級、什麼投毒陰謀，通通隨著汙水進了排水溝。大家隔天還是會回來，繼續尋找下一個可以讓自己顯得很專業、很有正義感的題目來大戰一場。這就是養寵物的政治學，不用翻開書，只要去公園坐一下午，你就能看遍人性的精華。下次如果你看到有人在狗公園吵架，千萬別去勸架，找個好位置坐下來，那才是真正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