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那隻整天只會翻肚皮的橘貓,上個禮拜是不是又被醫生指著檢驗報告說:「這個數值有點危險喔,要不要換成這款泌尿道處方飼料?」然後你就乖乖掏出那張被刷到有點發熱的信用卡,扛回一包包裝設計得像藥品、價格卻像裡面摻了金粉的乾豆子。我跟你講喔,我前幾天在獸醫診所候診,看著牆上那些處方飼料的精美海報,突然覺得那根本不是什麼營養學結晶,那是一張張通往海外高爾夫度假村的入場券。
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有些飼料廠的業務去診所拜訪時,談的根本不是蛋白質水解技術,而是下個月某某醫師公會的眷屬旅遊要去哪裡浮潛。假設真的有個處方飼料品牌為了鞏固市佔率,決定贊助某連鎖體系的所有院長去蘇格蘭打一場高爾夫,你覺得理由會是什麼?我猜大概是某個數據顯示,只要醫生多皺眉三秒鐘,飼主購買處方豆的意願就會提升百分之四十。
這整件事最荒謬的地方在於,我們這群貓奴明明知道那些豆子成分表排在第一位的可能是玉米或小麥麩皮,但只要上面貼了一張寫著「處方」或是「獸醫推薦」的貼紙,我們就會像被洗腦一樣,覺得那是什麼靈丹妙藥。我有個養了三隻布偶貓的朋友,他家客廳堆滿了各種處方糧,有管腎臟的、管關節的、還有管壓力的。他跟我說,每次餵飯都像在搞什麼生化實驗,這隻不能吃那隻的,那隻吃了會噴泉式嘔吐。結果呢?那幾隻貓每天看著碗裡的豆子,眼神裡充滿了「你就給我吃這個?」的鄙視,但他還是樂此不疲。
這就是一場人類自嗨的階級政治。在貓奴圈子裡,如果你家貓吃的是大賣場隨便抓的廉價飼料,你在聚會上根本不敢開口;但如果你能雲淡風輕地說出「喔,我們家現在都吃進口處方糧,一小包要兩千多塊」,你的地位瞬間就跟著那些豆子的身價一起飛升了。這跟貓健不健康沒關係,這跟你的皮夾厚不厚、你對醫生的忠誠度高不高更有關係。
我前陣子在一個論壇看到有人在戰處方糧的成分,說某大牌的配方根本就是澱粉大禮包。下面馬上就有護航大軍跳出來,說什麼「這是經過臨床實驗的」、「你比醫生還懂嗎?」。你看,這就是完美的宗教戰爭。處方糧就是這個圈子裡的贖罪券,我們平常因為加班沒時間陪貓、或是因為懶惰沒給牠們弄生肉餐而產生的罪惡感,通通在那張昂貴的處方標籤下得到了救贖。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到有一次去參加寵物展,那個場面才叫壯觀。某家知名處方糧品牌租了最大的攤位,請了一堆穿白袍的人在那邊發傳單。我走過去問他們,這款針對情緒壓力的飼料是怎麼運作的?那位穿白袍的小哥一本正經地跟我胡說八道,說裡面添加了特殊的胜肽能模擬母貓的費洛蒙。我聽了差點沒笑噴,我心想,如果那點胜肽真的有用,我直接把飼料撒在自己身上,我家的貓是不是就會對我溫柔一點?
還有那個獸醫候診室的觀察,真的百看不厭。你會發現醫生在推薦處方糧時,語氣通常帶有一種不可置疑的權威感。他不會跟你討論貓的原始食性,他只會告訴你如果不換這包豆子,下次來可能就是要洗腎。這種恐懼行銷超級管用,因為我們太愛這些毛茸茸的小混蛋了。我們寧願少買一件衣服、少吃一頓大餐,也要把錢貢獻給那些標榜科學實證的紙袋子。
我有時候會幻想,如果那些處方糧公司真的有什麼黑幕,大概就是他們的研發部門其實是在研究如何讓貓吃不飽但又餓不死。你想想看,如果一包豆子真的把貓的病治好了,那他們接下來要賣什麼?最好的生意就是讓你的貓處於一種「不吃會出事,吃了也沒變更好」的尷尬平衡中。這樣你就會變成他們最忠實的長期訂閱戶,每個月定時把薪水的一部分匯到他們的戶頭。
說到這,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有個認識的資深貓友,他家那隻老貓活到二十歲,一輩子沒吃過什麼處方糧,每天就是市場買的鮮魚跟雞胸肉。每次他去醫院,醫生都想說服他換處方豆,說這樣對老貓的指數比較好。他每次都笑笑地拒絕,然後轉頭跟我說:「如果我活到九十歲,有人叫我每天只能吃營養強化餅乾,我一定會先把他掐死。」
當然啦,我不是說醫生都是壞人,也不是說處方糧完全沒用。我只是覺得,當我們把那包貴得要命的豆子扛回家時,那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心情,其實很大一部分是在安慰我們自己。我們覺得自己盡力了,我們給了最好的(至少是最貴的)。至於那包豆子是不是真的值那個價,還是其實是在幫診所老闆換一台新款的賓士,誰在乎呢?反正只要貓還在呼吸,我們就願意繼續玩這場昂貴的遊戲。
昨天我去藥局買自己的過敏藥,看著藥盒上的價格,再對比一下貓的那包處方豆,我突然覺得當人真的很廉價。我們對自己的健康可能都沒這麼講究,但對那隻只會在家裡跑酷、把沙發抓爛的生物,我們卻大方得像是家裡有礦。這大概就是寵物政治最迷人的地方吧,我們心甘情願地被收割,還覺得那是一種高尚的責任感。
所以下次你在診所被推薦處方糧時,試著深呼吸,看看醫生身後的那疊高爾夫雜誌,你就會明白,你買的不只是飼料,你是在為這個產業鏈的繁榮做出卓越的貢獻。那包豆子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讓你在那個當下,覺得自己是個完美的家長。至於貓怎麼想?拜託,牠們只要有紙箱就夠了,誰管你那包豆子是水解蛋白還是過期麵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