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朋友最近才在抱怨，說他為了家裡那隻每天半夜亂叫的柴犬，自費把臥室加裝了隔音棉，還買了一台貴得要死的空氣清淨機。我聽完直接翻了個白眼跟他說，你這算什麼？如果你生在 17 世紀的江戶，你可能連走路都要繞著狗走，甚至還得尊稱牠們一聲「大人」。講到這個我想起來，那個被後世笑成「犬公方」的德川綱吉，他玩的規模根本不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能想像的。他不是幫一隻狗蓋豪宅，他是把整個江戶變成了流浪狗的超大型五星級度假村。
對了你知道嗎，這位將軍之所以會這麼瘋狂，其實是因為他的子嗣一直早夭。那時候的僧侶跟他說，這是因為你前世殺孽太重，這輩子得要「憐憫眾生」才能求得子嗣。偏偏綱吉本人屬狗，這下好了，全日本的流浪狗瞬間身價翻倍。他頒布了《生類憐憫令》，這法條簡直是愛狗人士的極致妄想，也是當時老百姓的惡夢。如果你在街上看到兩隻狗在打架，你不能拿棍子趕牠們，你得溫柔地潑水勸架；如果你的馬累了，你不能抽牠鞭子，你得牽著牠走。我有時候在想，要是綱吉活在現代，他大概會是那種在網路上跟人吵架吵到半夜、堅持「貓狗命比人命貴」的超級鍵盤俠。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最誇張的還是他蓋的那個「中野犬小屋」。這名字聽起來很謙虛對吧？好像只是個小狗窩。但實際上那是一個佔地十六萬坪的巨型設施，十六萬坪耶！現在的高級建案要是能有這種規模，建商早就吹上天了。那裡收容了超過十萬隻流浪狗，裡面有專屬的醫生、專業的餵食員，甚至還有負責清理的奴僕。這些狗每天吃的是精緻的米飯跟味噌湯，還有曬得乾乾淨淨的墊子可以睡。當時江戶的平民可能連白米都吃不飽，結果看著圍牆裡的狗過得比自己還滋潤，那種心情大概就像我們現在看著某些網紅幫寵物辦百萬生日派對一樣，心裡真的會有一百萬種情緒在翻滾。
講到這我就想笑，這種極端政策下產生的黑色幽默真的很多。聽說當時江戶的居民為了怕惹麻煩，要是家裡的狗不小心走了，他們不敢隨便處理，得先層層上報，甚至要找獸醫開證明說「這真的是自然原因離開的」。大家出門都要隨身帶著小本本，紀錄家附近流浪狗的特徵，要是哪天少了一隻，整條街的長屋居民都要被抓去問話。這哪是在養寵物？這簡直是在供奉活祖宗。我常在想，如果當時有一隻黃金獵犬跑進綱吉的宮殿，他會不會直接把將軍位子讓給牠坐？
不過，雖然大家都說綱吉瘋了，但換個角度看，人類跟狗的關係在那個時代經歷了一次非常弔詭的翻轉。在更早之前的戰國時代，狗不過是看門的、打獵的，甚至可能是備用糧食。但綱吉硬生生地用公權力把狗的地位拉到了跟人類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方。這種「人類與寵物的合作與互害」在那幾十年內達到了顛峰。人類被迫壓抑天性去遷就另一種生物，這種實驗在歷史上真的很少見。
對了，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綱吉去世後不到幾天，他的繼任者德川家宣就把這個荒謬的法律給廢了。中野那個五星級度假村也隨之瓦解。你可以想像當時江戶街頭的歡呼聲大概比過年還熱鬧。但有趣的是，雖然法律廢了，但江戶人對狗的態度似乎也悄悄改變了。那種「狗是生命」的意識竟然就這樣留了下來。就像我們現在，嘴巴上說養貓養狗很累、很花錢，但要是哪天家裡的祖宗真的不在了，我們哭得比誰都慘。
我記得看過一個記載，說當時有人因為殺了一隻蚊子被處罰，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吧？但我有時候覺得，綱吉這種人其實就是把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那種「偏執的愛」放大了幾萬倍。我們也會因為貓咪不吃飯就焦慮到整晚睡不著，也會為了幫老狗看病花掉半年的存款。我們跟綱吉的差別，大概只在於我們沒有一個國家的國庫可以揮霍而已。
不過說真的，如果現在有人要在台北市中心劃一塊地蓋這種狗狗度假村，還不用納稅人的錢，我也許會投贊成票。畢竟在那個時代，能有這種瘋子願意為了不會說話的生物蓋豪宅，不管背後的動機多迷信，那種對生命的執著其實挺浪漫的。雖然對當時的農民來說，這種浪漫簡直是要命的災難。
講到這個，我想起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也幹過類似的事。他們不蓋度假村，他們蓋墓園。那些有錢的伯爵夫人在海德公園旁邊幫自己的獵犬蓋了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的墓誌銘感人肺腑，搞得好像那是她們的親生骨肉。人類對寵物的溺愛，真的是不分東西方，也不分五千年的任何一個時空。我們總是想盡辦法要把這些毛茸茸的小傢伙塞進我們的文明架構裡，甚至不惜把整個社會秩序都搞亂。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這麼迷戀這些歷史怪談。因為在這些荒唐的故事背後，你會發現人類其實一直都沒變過。我們渴望陪伴，渴望那種超越語言的連結，甚至願意為了守護這種連結去挑戰現實的邏輯。不管是古埃及人為了貓把眉毛剃掉，還是綱吉為了狗蓋度假村，說到底，我們都是一群被寵物統治的奴隸，只是每個時代的枷鎖長得不太一樣罷了。
話說回來，如果你家那隻柴犬知道三百年前有過這麼一段輝煌歷史，牠現在可能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一眼。畢竟在牠們的基因記憶裡，說不定還殘留著那種「全江戶人都要對我鞠躬」的優越感。這種事誰說得準呢？下次你幫牠清掃環境的時候，記得心懷敬意，畢竟你正在服務的，可能是一位失落王朝的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