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跟我那個獸醫老死在熱炒店喝酒,他邊嚼龍珠邊跟我抱怨,說現在診間裡有一半的飼主都在糾結什麼「原始獵食比例」,一定要把自家的主子餵成一隻野豹才甘心。這讓我想到上禮拜我翻出十年前買的那幾罐進口糧,看了一下原料表,再對比現在動不動就喊到 45% 甚至 50% 粗蛋白的生食餐,這中間的落差簡直比台股漲跌還刺激。我們現在把貓當成神在供養,覺得給牠們吃純肉、吃高蛋白是理所當然,但如果你把時間拉長到四千年前,你會發現貓這個物種的社會地位跟牠們碗裡的蛋白質含量,完全是一場荒謬的雲霄飛車。
古埃及時代大概是貓的人生巔峰。那時候牠們不是寵物,是神性的載體,殺一隻貓是要抵命的。我查過考古數據,在尼羅河穀底發現的貓遺體化石裡,碳氮同位素分析顯示牠們的蛋白質來源非常穩定,而且高得出奇。那時候的人類還在啃大麥餅,貓碗裡裝的可能是新鮮的尼羅河魚跟神廟祭祀剩下的禽肉。這種「高蛋白待遇」換來的是什麼?是人類對牠們捕鼠能力的絕對依賴,還有對蛇類的恐懼轉嫁。在那個衛生條件趨近於零的年代,貓就是移動的防疫站,牠們的蛋白質攝取量直接跟人類的糧倉安全掛鉤。可以說,那時候貓吃得比一般農民還好,因為牠們的體力與反應速度是社會穩定的剛需。
但人類這種生物最擅長的就是翻臉不認人。到了中世紀的歐洲,貓的地位直接從神壇跌進泥淖,連帶著牠們的碗也空了。那是一個貓被視為惡魔化身的年代,別說蛋白質了,能活下來都是奇蹟。我之前看過一些中世紀城鎮的社會紀錄,那時候的貓大多是自生自滅的邊緣群體,蛋白質來源退化到只能抓點昆蟲或是人類屋簷下的殘羹剩飯。這種營養匱乏導致當時貓的體型普遍縮小,免疫力也跟著崩盤。最諷刺的是,當人類因為迷信而大規模清算貓群時,黑死病就順著老鼠的背脊爬進了家門。這是一個血淋淋的數據落差:當一個城市的貓口密度下降到臨界點以下,鼠疫的傳播速度呈幾何倍數跳躍。人類省下了餵貓的那點蛋白質,最後賠掉的是三分之一的人口命運。
我那獸醫朋友常說,現在的飼主其實都在補償心理。我們經歷了工業化時代那種「穀物填料」的廉價飼料時期,那時候為了壓低成本,代工廠把玉米粉、大豆粕塞進貓罐頭裡,毛利率高到嚇死人,但貓的尿道結石比例也跟著飆升。直到這幾十年,大家才突然醒悟過來,開始追求那種極致的高蛋白。我算過帳,現在市面上某些主打 95% 肉含量的冷凍乾燥零食,扣除包裝跟行銷成本,每公克的蛋白質單價甚至比我桌上這盤神戶和牛還貴。這已經不是在餵營養了,這是在餵我們的罪惡感。
我們現在給貓吃最好的凍乾、最貴的進口罐,其實跟古埃及人沒什麼兩樣。我們都在神化這個物種,只是古埃及人是為了糧倉,我們是為了那點可憐的心理補償。我自家那隻老貓,以前我也是看著成分表鑽牛角尖,非要找那種蛋白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品牌,結果牠老人家根本不在乎,照樣去翻我朋友老婆放在桌上的麵包皮。這就帶出了一個很現實的數字問題:當蛋白質攝取過剩,貓的腎臟代謝負擔在統計學上是有顯著提升的,這在我朋友的診間病歷裡看得清清楚楚。我們這代飼主正在用過剩的蛋白質,去對抗歷史上貓曾受過的飢餓與屈辱。
從神壇到火刑柱,再回到沙發上的小祖宗,貓的蛋白質攝取曲線基本上就是人類文明荒謬程度的縮影。當我們生活富裕、心靈空虛時,貓的碗裡就全是肉;當我們陷入偏執與恐懼時,貓就成了第一個犧牲品。我常在想,如果四千年前那隻在神廟裡吃魚的貓,遇到現在這隻吃著每公斤一千塊凍乾的貓,牠們會聊什麼?大概會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心照不宣地覺得,這群人類真是瘋得可以,不管是餵魚還是餵凍乾,其實都只是在滿足人類自己對權力與愛的投射罷了。
昨天晚上我回家,看著那隻胖貓攤在沙發上,碗裡還剩半個罐頭。我突然想到,這種「高蛋白社會地位」其實很脆弱。我們現在願意花大錢買成分表第一位是「去骨新鮮雞肉」的產品,是因為我們還買得起,是因為我們還需要貓帶來的精神撫慰。一旦社會資源收縮,或是像中世紀那樣出現某種集體性的瘋狂,這條曲線會掉得比誰都快。說穿了,貓的蛋白質攝取量,從來不是由牠們的生物學需求決定的,而是由我們這群自詡為主人的人類,在那個當下的腦袋清醒程度決定的。我們一直在用碗裡的肉量,去丈量我們跟這個世界的關係,這件事本身比飼料包裝袋上的數據還要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