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獸醫朋友前天才在診間跟我抱怨，說現在的人養寵物真的很有勇氣，買一隻龍貓——喔對，就是那種看起來像大福、摸起來像雲朵的絨鼠——刷卡三萬塊眼睛都不眨一下，結果回家連個除濕機都不肯開。我這朋友氣到把啤酒罐捏扁，他說上週才有個飼主哭喪著臉帶鼠過來，說毛掉得像下雪一樣，皮膚還紅腫。他一問室溫幾度？飼主回說：「我家通風很好，不用開冷氣吧。」我朋友差點沒把聽診器甩到對方臉上。
如果你覺得三萬塊的買金很貴，那我老實跟你說，那只是這台「行動除濕機」的入場券而已。絨鼠這種生物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進化了幾千萬年，那裡是什麼鬼地方？海拔三千公尺以上，乾燥到連細菌都難活，氣溫常年低於十度。牠們一個毛孔能長出 60 到 80 根毛，密度是貓狗的幾十倍。這種物理構造注定牠們就是一塊高效能的吸濕海綿。在台灣這種濕度動不動就飆破 80% 的環境，你養一隻絨鼠，等於是在客廳放了一台隨時會因為環境太潮濕而發霉、中暑、甚至心臟衰竭的精密儀器。
我算過一筆帳，這帳單我拿給想養的朋友看，十個有八個會打退堂鼓。首先是那個 24 小時不能關的空調，室溫得死守在 20 度到 22 度之間。只要超過 25 度，這顆移動大福隨時可能熱衰竭。你說你只在人在家時才開冷氣？那你就是在玩俄羅斯輪盤。以現在台灣夏天的電費級距，一整季下來，這隻鼠耗掉的電費可能比牠的身價還高。但最坑的還不是電費，是那種細到像煙霧一樣的火山灰砂。
我以前也迷過那種標榜「天然安地斯山脈原礦」的洗澡粉，後來我鑽研成分表鑽到發瘋，發現很多低價品根本是摻了滑石粉。絨鼠的毛太細，如果粉塵顆粒不對，或者是吸濕性不夠的劣質矽酸鎂，牠們洗完澡不但沒帶走油脂，反而會讓水氣凝結在毛根。我認識一個專業繁育場的老闆，他跟我透漏，他們為了維持那種比賽級的毛質，專用的進口火山灰粉一公斤要價幾百塊，而且是一次性的。你家那隻如果一天洗兩次，一年下來，你撒在牠身上的粉塵錢，夠你買三台頂規的除濕機。
很多人看網路影片覺得牠們洗澡翻滾的樣子很療癒，那是因為你沒看過牠們在台灣濕熱氣候下，毛髮打結變成一塊氈布的樣子。那種感覺就像你穿著一件吸飽水的重裝羽絨衣，在台北車站走廊跑百米。絨鼠不會出汗，牠們唯一的散熱方式是那對大耳朵。當你看到牠耳朵開始發紅、血管擴張，那就表示這台除濕機快要燒毀了。
我常跟版上的韭菜飼主們講，別被那些「好動、親人、長壽」的行銷話術騙了。絨鼠的平均壽命確實可以到 15 年甚至 20 年，但那是建立在你像供奉神明一樣，每年花幾萬塊電費跟材料費供著牠的前提下。如果你想省錢，用那種幾百塊一包的雜牌木屑砂，或是隨便買個路邊攤的洗澡粉，我保證你撐不到三年就要去找我那個獸醫朋友報到。而且絨鼠看診沒在跟你講人情的，因為是特寵，掛號費起跳就是一般貓狗的兩倍，隨便照個 X 光或超音波，你那個月的薪水就飛了。
前陣子我看一個日本論壇在討論「貓便當」，把食物裝得漂漂亮亮，但下面有人留言說，他們那邊現在流行給絨鼠蓋「恆溫房」。什麼意思？就是把整個房間做內嵌式的保溫跟除濕裝潢，牆面還要用透氣的軟木。我當時心想，這哪是在養寵物，這是在家裡蓋一間精密無塵室。但我後來想通了，絨鼠這種物種本身就是演化上的奇蹟，也是人類傲慢的試金石。我們硬要把一個生活在乾冷高原的精靈，拖到這個像大蒸籠一樣的海島，然後怪牠難養、怪牠皮膚病、怪牠不活潑。
其實最貴的成本從來不是那個粉或是那台冷氣，是那種你不能有一分一秒鬆懈的心理壓力。我有次去朋友家，剛好碰到跳電，他第一時間不是去檢查冰箱裡的牛排，是發了瘋似地衝去翻冰寶，然後用風扇對著籠子猛吹，那種驚恐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刻我覺得，我們這些養絨鼠的人，其實都成了環境溫濕度的奴隸。你以為你養的是一隻龍貓，實際上你養的是一尊隨時會融化的冰雕。
現在很多人在推什麼「北歐生食派」或是「天然草料」，說實話，對於絨鼠這種腸胃纖細到像蠶絲一樣的生物，你給牠換個草種，牠可能就脹氣給你看。國外有研究統計過，家養絨鼠的第一大死因除了中暑，就是消化系統出問題。那些標榜加了各種果乾、五穀雜糧的精緻飼料，成本裡大概有六成是行銷跟包裝，剩下四成是讓牠們變胖、長牙周病的元兇。我每次看到有人在網路上曬自家龍貓在啃葡萄乾，我都覺得那是在餵毒藥。
這台要價三萬塊的行動除濕機，對環境的要求比任何名牌家電都要苛刻。牠不只是在吸你房間裡的濕氣，牠還在吸你的錢包、你的時間，還有你對「生活品質」的認知。如果你能忍受客廳永遠維持在像停屍間一樣的低溫，如果你能忍受家裡各個角落永遠有一層薄薄的火山灰粉塵，如果你能忍受每個月收到電費單時心跳漏一拍，那你再去考慮把這朵雲接回家。不然的話，買個绒毛娃娃真的比較省事，至少娃娃不會因為你少開兩小時除濕機，就讓你的三萬塊瞬間變成一團發霉的廢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