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隻老狗還在的時候，我一度瘋狂迷戀智商排名，總覺得養一隻全世界最聰明的邊境牧羊犬是種榮耀，結果我獸醫朋友上週在熱炒店跟我乾杯時，噴了一口啤酒說他診間裡那些領長期處方箋、需要靠抗憂鬱藥物過日子的案例，居然有整整 15% 都是這群「天才」。這數字嚇死人，你要知道邊境牧羊犬在台灣的總量根本沒那麼高，但在心理諮詢門診的佔比卻高得離譜。這根本不是什麼聰明，這簡直是基因裡刻進去的詛咒。
大家都在講 Coren 博士那個《狗狗智商》排行榜，邊境牧羊犬排第一，這沒什麼好爭論的，學新指令不用五次，聽命成功率 95% 以上。但我那獸醫朋友前天才在罵，很多人買邊境回家是為了炫耀，覺得這狗聽得懂人話，帶出去有面子，結果養在公寓裡。你想像一下，一個智商相當於六七歲小孩的運動健將，每天被關在十幾坪的鋼筋水泥盒子裡，唯一的娛樂是等主人下班，這跟把你關在沒有 Wi-Fi 的禁閉室有什麼兩樣？
這群狗的「牧羊本能」是寫在 DNA 裡的，牠們需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準備短衝刺去修正羊群的位置。但在現代都市裡，牠們沒羊可以牧，只好去「牧」掃地機器人、去「牧」經過窗邊的摩托車，甚至去「牧」你家三歲的小孩。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邊境，因為家裡地板太滑沒辦法衝刺，最後焦慮到開始不斷繞圈圈追自己的尾巴，追到尾巴尖端都禿了一塊。這種強迫症行為在邊境身上特別容易出現，數據顯示這類高智商犬種的刻板行為發生率，比那些整天只想著睡覺的巴哥或鬥牛犬高出三倍以上。
我們常說這狗聰明，但聰明意味著牠對環境的敏感度高到爆炸。我獸醫朋友診間有個案例，那隻邊境只要聽到樓上鄰居拉椅子的聲音就會全身發抖，因為牠太聰明了，牠能預判那個聲音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或者牠試圖解析那個聲音的邏輯卻解不開，最後大腦當機。這種神經質不是個案，而是高智商帶來的副作用。很多飼主會說「我家狗好乖，都不會亂跑」，拜託，那是因為牠正在腦內演練一百種焦慮小劇場，牠的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水平可能比你在公司趕案子時還要高。
如果你去研究過北歐那邊的生食派或訓練營，你會發現人家養邊境是真的把牠當員工。瑞典那邊有些愛犬人士，每天花在訓練、尋寶遊戲和敏捷運動的時間至少三小時。反觀我們這邊，很多飼主買了號稱成分最頂級、蛋白質高達 40% 的進口飼料，卻讓狗每天在家待機 22 小時。高能量食物加上沒地方發洩的智力，就像是一台裝了法拉利引擎卻永遠在塞車的市區爬行的車，引擎遲早會爆掉。
我以前也迷信過那種「智商第一」的光環，甚至還去研究各國的餵食奇觀，看日本人怎麼做精緻的貓便當，看美國連鎖寵物店怎麼推銷那些號稱能開發大腦的益智玩具。後來發現，那些幾千塊的藏食玩具，邊境五分鐘就破關了，剩下五十五分鐘牠還是在瞪著你，問你「接下來要做什麼？」。那種渴望工作的眼神，有時候看了真的會讓人心裡發毛。
藥物成本也是一個坑。我那獸醫朋友說，這些焦慮的邊境一旦開始吃氟西汀這類的抗憂鬱藥，每個月藥費加複診，兩三千塊跑不掉。那些宣稱能舒緩情緒的保健品，裡面的茶胺酸或色胺酸含量，通常只有實驗室有效劑量的三分之一不到。你花大錢買一罐五百塊的舒壓錠，不如花五百塊坐計程車帶牠去大草皮跑半天。但現實是，大多數人沒那個時間，只好繼續買那些心理安慰成分居多的錠劑。
之前我看過一個關於犬隻行為的統計，邊境牧羊犬的學習能力確實無庸置疑，但牠們對「非預期刺激」的耐受度排名卻是在中後段。這意味著這台超級電腦非常容易當機。我認識一個飼主，他家邊境因為家門口換了一塊地墊的顏色，整整一週不敢出門排便，最後憋到尿道發炎。你說這叫聰明嗎？這叫鑽牛角尖。
很多人看中邊境的帥氣跟靈性，卻忘了牠們本質上是高度特化的工作機器。在牧場上，牠們可以一天跑五十公里，處理幾百隻羊的突發狀況；在客廳裡，牠們只能處理你要不要給牠零食。這種巨大的期待落差，就是那 15% 憂鬱症門診數據的來源。我們自以為給了牠溫馨的家、昂貴的無穀飼料和進口沙發，其實是在抹殺牠們存在的唯一意義。
我朋友昨天才在群組裡傳一張照片，又是一隻邊境因為主人不在家時把沙發挖出一個洞，吞了一大堆海綿進去，最後要動手術拿出來。飼主哭著問說這狗是不是不乖，我朋友直接回他：「牠不是不乖，牠是快瘋了。」這種聰明，其實是一種負擔，對狗是，對沒準備好的飼主也是。大家都想要聰明的孩子，但沒人告訴你，天才如果不給牠發揮的空間，那些過剩的才華最後都會變成傷害自己的利刃。
說到底，這就是一種人類的傲慢，想要最強的品種、最好的數據，卻沒想過自己有沒有那個環境去承載那樣的靈魂。這就像你買了一台需要 98 汽油、要跑賽道的超跑，結果你每天只會在買菜的巷口原地空轉，最後引擎積碳、電腦報錯，你還在怪這車怎麼這麼難養。那些藥錠、那些高單價的營養品，救不了這些困在客廳裡的天才，牠們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智力開發，而是那一群根本不存在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