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養豹紋守宮的傢伙真的要把我笑死了，你以為你進的是爬蟲愛好者社群？不，你進的是大英帝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貴族院。前陣子我在論壇看到一個老哥，興沖沖地貼了他剛入手的「黑夜」品系，那顏色黑得跟瀝青一樣，漂亮是漂亮，結果底下的留言不到五分鐘就歪成一場宗教戰爭。有人冷冷地問了一句：「這隻的血統書呢？這黑度看起來不太純，是不是混到了普通的黑孔雀？」
我跟你講喔，這就是守宮界最荒謬的政治現場。在這些人眼裡，守宮不是寵物，是會呼吸的愛馬仕包包。要是你手上的那隻小傢伙身上多了一個不該出現的橘點，或者那條尾巴的肥大程度不符合某個大神的定義，你這輩子在社群裡就別想抬頭做人。我就在想，假設真的有個「世界守宮純種鑑定委員會」，這群人大概會像選美比賽的評審一樣，拿著放大鏡去數人家眼皮上的褶皺。要是發現哪隻守宮的曾曾曾祖父其實是一隻普通的、只要兩百塊台幣的野黃品種，這隻身價五萬的「名門之後」大概會當場被貶為庶民，連帶主人也要被踢出核心聊天群。
這種階級鄙視鏈真的很有趣，養高單價品系的看不起養普及款的，養「原生種」的又跳出來說你們這些玩人工改良的都是在玩基因怪物。我有個朋友，姑且叫他小王好了，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純度警察」。有次我們去逛爬蟲展，他看到一個攤位在賣特價的雪花品系，他竟然在那裡跟老闆吵了半個小時，說這隻雪花的白度不夠，根本是次級品，還說這種東西流入市場會「污染」台灣的守宮基因庫。大哥，你是在養寵物，還是在搞優生學實驗室？我當時差點沒忍住問他，你要不要乾脆幫你的守宮報名參加公務員考試，順便查一下牠們有沒有前科？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更扯的故事，我聽說有個地區的守宮協會，原本大家感情很好，結果因為一隻號稱「史上最紅」的血紅品系交配權，搞到整個協會分裂。兩派人馬在網路上互揭瘡疤，一邊說對方的守宮有隱性基因病，另一邊反擊說對方的種公根本是靠打光跟後製才變紅的。這種內鬥規模，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在爭奪某個國家的石油開採權。其實說穿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不是在守護物種，這是在守護自己的荷包價值。當你的守宮被定義為「純度不足」時，牠產下的蛋就不再是金蛋，而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石頭。
我有時候會在那種高級玩家的家裡看到，他們把守宮裝在一排排像珠寶盒一樣的壓克力箱子裡，每一隻都有專屬的族譜代碼。那場景真的很像什麼科幻電影裡的基因銀行。我常在想，要是這些守宮會講話，牠們大概會一臉懵逼地看著這些人類：「老兄，我只是想吃隻蟋蟀，然後在那團異物旁邊睡個覺，你到底在糾結我的眼睛是紅寶石色還是葡萄酒色幹嘛？」但人類就是這種生物，非得在一切事物上貼標籤，分出個三六九等。
假設真的有那麼一天，守宮界發生了所謂的「基因大革命」，那些被鄙視的米克斯守宮突然集體造反，把那些身價不凡的「純血貴族」趕下王座，你覺得那群玩家會崩潰成什麼樣子？我猜他們會先抱著那本厚厚的配種筆記哭天喊地，然後隔天立刻開發出一種新的美學，說「雜色才是未來的趨勢」。這就是人類政治的彈性，只要利益在那裡，標準隨時可以像變色龍一樣變來變去。
說到變色龍，其實這兩派人的鬥法也挺像的。在社群討論區裡，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先誇對方的守宮養得好，再不經意地帶出一句「不過這品系現在市場上挺亂的」。這招真的高，表面上在交流心法，實際上是在給對方的財產價值捅刀子。這種軟刀子殺人的戲碼，在獸醫候診室也經常上演。我親眼看過一個大姊，帶著一隻幾千塊的普通守宮去看感冒，結果旁邊坐著一個拎著高級恆溫箱的年輕人，那眼神，嘖嘖，簡直像是某種高文明生物在看原始人。
這種階級優越感到底哪來的？其實我也說不準。可能是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人類太需要找個地方當國王了。既然在現實生活裡要被老闆罵、被老婆唸，那回到家總得在幾個壓克力盒子面前找回一點主宰感。我可以決定誰跟誰交配，我可以定義什麼叫作「美」，我可以隨手一揮就讓某個基因品系在我的小圈子裡貶值。這種權力的快感，比吸什麼都還讓人上癮。
我認識一個老前輩，他養了二十年的爬蟲，什麼大風大浪沒看過。他跟我說，現在這些年輕玩家玩的不是爬蟲，是「數據」。他們關心的是這隻守宮帶了多少百分比的隱性基因，關心的是今年國外流行什麼顏色，唯獨忘了觀察這隻小傢友在半夜爬過樹皮時那種純粹的生命感。前幾年有個什麼「黑洞」品系大流行，大家都瘋了似地追逐那種全黑的眼睛，結果後來發現伴隨而來的神經系統問題。那時候那些「純度警察」怎麼說？他們說這是為了科學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我聽了差點沒把早午餐吐出來，這不就是典型的政客嘴臉嗎？
大家都在說守宮界現在有多專業、多講究科學，但在我看來，那更像是一場大型的家家酒，只是這場家家酒的籌碼是活生生的生命跟厚厚的鈔票。你有沒有發現，那些在群組裡叫得最響、最愛質疑別人品系不純的人，往往就是家裡種母待售最多的那幾個？這套路太深了，先建立一套只有自己能解讀的「審美標準」，然後再把自己手裡的商品包裝成唯一的真理。這哪是愛動物，這是華爾街那一套搬到了寵物店。
我那天在那邊瞎想，如果真的有守宮政治，那黨派劃分一定精彩極了。會有「純血保守黨」，堅決捍衛族譜的純潔性，甚至不惜讓近親繁殖到大家都有點神經兮兮；也會有「花色自由黨」，主張只要好看什麼都能混，管牠是雪花還是日蝕。然後這兩派會在寵物展的攤位邊界線互吐口水，就像在國會大廳爭論預算案一樣。
真的，如果你覺得生活太無聊，去加入幾個守宮玩家的封閉群組看看。那裡的陰陽怪氣、拉幫結派，絕對比八點檔還精彩。你會看到有人因為一隻守宮的尾巴紋路，被公審到不得不關版退出；也會看到有人靠著幾張修圖修到變色的照片，就成了萬人崇拜的宗師。這哪是什麼大自然的縮影，這根本就是人類最惡劣、也最有趣的那部分天性的投射。
我看著我家那隻領養回來的、品系不明、身上斑點亂七八糟的守宮，牠正努力地想瞄準一隻跑得飛快的蟋蟀，結果還沒跳起來就先撞到水盆，一臉呆萌。那一刻我覺得，去他的品系，去他的血統書，這傢伙活得比那些在政治漩渦裡的「貴族」快樂多了。牠不用擔心自己的黑度夠不夠，也不用擔心有沒有人會質疑牠的曾祖母。在牠的世界裡，只有溫度夠不夠暖、蟋蟀好不好吃。而我們這些號稱靈長類的人類，卻還在為了一個顏色名稱的解釋權，在網路上吵到天荒地老，這不是看樂子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