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穿越回 1890 年的倫敦郊區,走在那些鋪著鵝卵石的小巷子裡,看到一戶人家窗簾拉得死緊,門口掛著黑紗,千萬別急著進去弔唁這家的老祖母,因為很有可能只是他們家那隻叫「道格拉斯」的查理王小獵犬昨天因為偷吃了太多奶油酥餅而不幸離開了。在那種年代,如果你沒給去世的小獵犬訂製一套純黑蕾絲的喪服,甚至沒幫牠買一個銀製的小棺材,隔壁的史密斯太太絕對會在下午茶時間嚼舌根,說你這個人沒血沒淚,簡直不配養寵物。
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覺得幫貓狗過生日、買名牌項圈很誇張,但跟維多利亞時代那些瘋子比起來,我們簡直冷淡得像冰塊。那時候的寵物葬禮產業發達得超乎想像,我不騙你,當時甚至有專門為寵物設計的黑紗。對,就是那種垂在臉上的蕾絲,雖然狗不一定想戴,但主人一定要買。為什麼?因為那是一種社會地位的競賽。在那種連人類呼吸都要講究禮儀的時代,寵物被視為家庭成員的「文明化」延伸,既然是家人,那告別式就得辦得像國葬。
對了你知道嗎,倫敦著名的海德公園裡,現在還藏著一個很隱密的寵物公墓。那是 1881 年左右開始的,最初是一個看門人偷偷讓他的朋友把一隻過世的小狗埋在花園裡,結果一發不可收拾。那些公墓裡的墓碑刻得比我祖宗的還精緻,上面會寫著「最忠誠的夥伴」、「在天堂等待我們重逢」。在那種工業革命後的混亂時代,人類好像突然發現,比起整天算計錢財的同類,家裡那隻只會搖尾巴的生物可愛多了。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那種社會壓力。在那時的社交圈,寵物離世後的儀式感甚至有一種道德審判的味道。如果你只是隨便拿個麻袋把牠埋在後院果樹下,鄰居會覺得你的靈魂出了問題。這種「擬人化」的極致表現,其實是當時中產階級在炫耀他們有閒錢跟多餘的情感可以浪費。這跟古埃及人神化貓的邏輯不太一樣,埃及人那是敬畏神明,維多利亞人則是把寵物當成了縮小版的自己。他們會給狗穿上蕾絲邊的睡衣,甚至還有寵物專用的餐桌椅。
我有時候在想,我們現在這些養貓養狗的人,是不是也有這種病?我自己前陣子幫家裡的貓買了個三千塊的自動飲水機,明明牠還是最愛喝馬桶裡的水。我們這種對寵物的過度補償,其實在五千年前就開始了。你看那些古羅馬的墓誌銘,有的貴族會寫「這裡躺著我的獵犬,牠跑得比風還快,願冥界的野兔能讓牠追個夠」。這種情感跨越了幾千年都沒變,只是維多利亞人把它變成了某種繁文縟節。
但這背後其實有個挺心酸的事實。那時候的醫療技術連人都救不活,更別說寵物了。一場感冒或是一塊過期的肉,可能就讓你的小夥伴在一天之內離開。因為抓不住生命,所以才要在死後的儀式上拚命用力。那些純黑蕾絲喪服,其實是主人在對抗那種「無能為力」的焦慮。我們現在可以帶寵物去照 CT、做化療,但那個年代的人只能去裁縫店。
有趣的是,這種風氣竟然也影響到了後來的玩具產業。那時候開始出現很多模仿宠物的絨毛玩偶,因為有些家長發現,與其讓孩子面對真實寵物離世的崩潰,不如給他們一個不會離開的玩偶。這聽起來有點逃避,但這就是人類跟寵物合作五千年來的宿命——我們想要牠們的忠誠,卻又受不了牠們走得比我們快。
你可能會覺得,那些為了狗去世而穿黑衣服、禁食三天的古人很滑稽,但我卻覺得那種「儀式感的浪費」其實很溫柔。在那個煤煙滿天、童工還在工廠裡受苦的年代,竟然有人願意為了那一丁點不帶利益的情感,花大把銀子去買一套狗用的黑蕾絲。這種荒謬的深情,才是人類在漫長歷史中最像人的時刻。
現在我們不會再被鄰居指責沒買蕾絲喪服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會在臉書或 IG 上發一張黑白照片,然後寫一段長長的文字。本質上這跟維多利亞時代的喪禮沒兩樣,我們都在尋求認同,都在告訴別人「我很愛牠,我不是個冷血的怪物」。只是以前的標配是蕾絲跟銀棺材,現在的標配是按讚跟留言。
我有個朋友,他家的倉鼠離開時,他竟然還找了專門的人幫忙處理,那費用夠他買一百隻倉鼠。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這五年來我每天回家的動力」的問題。講到這裡我就懂了,那套黑蕾絲服其實不是給狗穿的,是給活著的人穿的。它像是一道防線,隔絕了外界那些「不過就是隻動物」的冷嘲熱諷。在那個圈子裡,大家都穿黑蕾絲,大家都明白那種痛,所以誰也不准笑誰。
這種文化演變到後來,甚至出現了寵物標本。有些人受不了離別,就把寵物做成標本放在客廳。這在現代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但在當時卻被認為是深情的表現。這就是人類,我們總是想方設法要把那些會消逝的東西留住。不管是神化牠、火化牠,還是給牠穿上蕾絲,我們在乎的從來不是那隻動物需不需要,而是我們自己需不需要被救贖。
如果你現在看著沙發上那隻正在流口水的法鬥,想像一下,如果現在是 19 世紀,你可能得開始幫牠物色哪一家的黑色絲綢質地比較好,還得聯絡馬車行準備一場繞行家園的小型巡禮。這種繁瑣到極點的關懷,其實就是人類對寵物最上癮的地方——我們把自己的靈魂切一塊補在牠們身上,然後在牠們離開時,用最華麗的布料把那個空洞遮蓋起來。
所以說,隔壁鄰居的閒話其實是種保險。它強迫每個人都要在乎,強迫社會承認那隻小獵犬的重量。雖然蕾絲很貴,喪禮很吵,但至少在那幾天裡,沒人會對你說「再去買一隻不就好了」。那種對生命的過度慎重,或許才是我們這五千年來最該留下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歷史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