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叫「路易」的頂級灰色泰迪貴賓,在美容台上被剪壞左耳後方那一小撮毛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會演變成一場足以讓亞太區寵物美容公會徹底翻臉的政治海嘯。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當時那個美容師手抖了一下,大概也就零點五公分的落差,但在那些號稱「一生懸命」的執事眼中,這跟在蒙娜麗莎臉上畫鬍子沒兩樣。
事情是這樣的,那位操刀的美容師原本是下屆公會理事長的熱門人選,背後站著日本某大名鼎鼎的修剪流派。結果這一剪,對手陣營馬上抓到機會,半夜在私人群組傳遍了那張路易「耳後缺一塊」的照片,還配上那種冷靜到讓人發毛的文字,大意是說:連這種基礎弧度都掌握不住的人,憑什麼代表我們去談跨國換照的標準?
你信不信,後來那場彈劾會甚至請出了三位所謂的「元老級裁判」,對著那隻已經開始長新毛的狗研究了整整四個小時。我看那些大叔大嬸拿著量尺和放大鏡,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解剖外星人。這就是我最愛看的部分,人類為了那幾根纖維的長短,可以瞬間建立起一套像中世紀宗教審判一樣的階級制度。在那個小房間裡,路易到底開不開心、牠想不想回家吃零食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撮毛象徵了「專業的威信」和「流派的純度」。
假設真的有個什麼「世界貴賓犬毛髮正義聯盟」,我猜他們那天大概會在公會門口拉白布條。我聽說啦,只是聽說,那個倒霉的美容師後來被指控在比賽前夕私下收了對手的贊助,所以才故意「失手」來影響該流派的名聲。這種劇情你敢信?為了這點破事,他們連這種諜報片的劇本都寫得出來。我前陣子在獸醫候診室遇到另一個養貴賓的姊姊,她居然還一本正經地跟我分析,說那次修剪失誤其實是某個剪刀品牌為了打壓對手品牌而策劃的陰謀。我當時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想說,大家是不是都太閒了?
這種寵物圈的階級鄙視鏈真的很有意思。如果你是剪日系圓潤風的,你就會覺得那些剪歐美比賽裝的都是老古板;如果你是追求賽級標準的,你又會覺得路邊那些把貴賓剪成圓頭的都是在糟蹋品種。那天在那場彈劾陰謀論的風暴中心,我看到的是一群穿著昂貴西裝的人,對著一隻無辜的狗指手畫腳,而路易只是在那裡打了個哈欠。路易的屁屁抖了一下,大概是想著什麼時候能去草地上滾一圈,但牠的主人,那位非常有社會地位的闊太太,正忙著跟律師商量要如何提告。
真的,我跟你講,寵物美容比賽的黑幕比你想得深多了。我以前也帶我家那隻去湊過熱鬧,結果在後台看到有人因為對方的噴霧味道太重就當場吵起來,說那會影響裁判的嗅覺判斷。這算什麼?這根本是人類政治欲望的延伸。我們把對權力、對完美的焦慮全投射在這些毛小孩身上。那一撮剪壞的毛,在一般人眼裡是過兩週就會長回來的東西,在公會那些鬥爭者眼裡,那是能把對手拉下馬的核武器。
你不覺得這整件事荒謬到很可愛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狗會說話,路易大概會說:「老兄,我根本不在乎我耳後有沒有缺一角,我只在乎你剛才給我的肉乾是不是快過期了。」但人類不吃這一套。人類需要衝突,需要藉口來證明自己的審美才是唯一的真理。我有個朋友在另一個協會當理事,他跟我說,那次事件後,公會內部甚至發起了一場「修剪精準度大普查」,要求所有執照持有人都要回訓。我猜大概是有人的親戚開了培訓班,正好趁這機會撈一筆。
這就是我們這些所謂愛狗人士的真相。我們建立起一套高聳入雲的規則,什麼腳底毛要清到幾公分、背線要跟地面呈幾度夾角,然後在這個框框裡互相廝殺。那個被彈劾的美容師最後有沒有倒台我其實不太關心,我比較關心的是那隻路易,聽說牠後來因為這場政治鬥爭,被主人帶去做了全套的「毛髮增長理療」,每天要在那裡站兩個小時噴藥水。
你想想看,一隻狗的一生,有多少時間是耗在人類這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上?我上次去寵物展,還看到有人在賣什麼「毛流方向矯正器」,說是可以讓貴賓的毛長得更聽話。我看那個攤位主在那邊口若懸河,台下的聽眾點頭如搗蒜,表情虔誠得像是在聽什麼救世福音。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我看那台機器長得就像個加強版的電風扇。
這種跨國公會的權力遊戲,玩到最後其實都跟狗沒關係了。他們在乎的是誰能拿到下一次國際賽事的承辦權,誰能在那本厚厚的技術標準書上簽字。這跟我們在辦公室裡爭誰的報告字體比較好看、誰的排版比較高級有什麼兩樣?只是這裡多了一隻會搖尾巴的生物當作戰場而已。
我那天在那場彈劾會外面抽菸,剛好看到路易被牽出來。那隻狗眼神清澈得要命,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引發了一場跨國性的行業大地震。牠走到公會門口那根柱子旁邊,抬起腿,非常優雅地解決了如廁需求。我看著那一幕,突然覺得那才是整場會議裡最清醒、最有格調的一個動作。
那些關在冷氣房裡吵得不可開交的人,大概永遠都不明白,不管你把那一撮毛剪得再精確、再完美,在狗的世界裡,那真的抵不過一個紮實的摸摸。但我們就是停不下來。我們得繼續編造陰謀論,繼續在網路論壇上開戰,繼續為了那零點五公分的失誤去彈劾一個有才華的人。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就得承認,自己花了大半輩子研究的東西,其實在寵物的邏輯裡根本一文不值。
說到底,這場關於貴賓犬毛髮的政治秀,就是一場集體的自嗨。我們發明了「頂級」、發明了「公會」、發明了「彈劾」,然後玩得樂此不疲。下次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隻貴賓被剪得坑坑巴巴,別急著同情牠,你該同情的是那個飼主,他現在腦子裡可能正在上演一場關於背叛與陰謀的大戲,而那隻狗,牠可能正忙著想下一根電線桿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