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翻一本十八世紀的英國食譜，裡面竟然畫了一隻短腿、長身體的小狗，正愁眉苦臉地踩在一個掛在牆上的大輪子裡，就像我們現在看倉鼠跑滾輪那樣。對了你知道嗎，這不是什麼馬戲團表演，這在當時可是高級廚房的標配！這種狗叫作「轉肉犬」（Turnspit Dog），牠們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跑，帶動齒輪去轉動壁爐上的烤大牛排。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我們現在在那邊煩惱家裡的邊境牧羊犬體力太好、拆家怎麼辦，五百年前的人類更狠，直接把這種「精力過剩」轉化成廚房動力。
我常在想，這些小傢伙在跑的時候心裡到底在噴什麼髒話？你想想看，你鼻子前面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正掛著一塊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頂級牛肉，結果你得為了讓這塊肉受熱均勻，在那個悶熱得要命的木輪子裡跑上好幾個小時。這簡直是史上最殘酷的健身房會員制，而且教練還是個拿著熱煤球、只要你偷懶就往輪子裡丟的廚師。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我們現在覺得寵物是心頭肉，但在工業革命之前，大多數的小動物如果不能「有用」，大概連家門都進不去。
這種轉肉犬的長相其實有點像柯基跟臘腸的混合體，但腿更歪、表情更厭世。有趣的是，牠們通常成對工作，比如星期一是我跑，星期二就換隔壁的小黃。根據當時的紀錄，這些狗聰明到不行，如果到了星期二小黃發現廚師要來抓牠，牠會立刻躲起來，甚至還會裝瘸！你看，這種職場求生本能原來五百年前就刻在狗的基因裡了。
不過說到這個，我就想到以前的人對待寵物的方式真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黑色幽默。這些轉肉犬在禮拜天不用工作的時候，主人會帶牠們去教堂。你以為是去祈禱嗎？才不是呢！是因為以前的教堂冷得要死，主人就把這些溫暖的小狗塞在腳底下當「暖腳器」。所以這隻狗禮拜一到禮拜六在廚房被煙燻火燎，禮拜天還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被人踩在腳下。這種「多功能用途」真的讓我這種現代貓奴聽了會心跳漏一拍。
後來蒸汽機發明了，機械轉肉架取代了這些跑輪，你猜這些狗後來怎麼了？牠們居然就這麼「絕種」了。因為牠們長得不夠可愛，腿太短、毛太硬、長得太像工廠零件，沒人想養來當寵物看，於是這個品種就在幾十年間消失在歷史長河裡。這就是我一直覺得很感慨的地方，人類的愛好有時候比演化論還殘酷。如果一隻狗不能幫你抓兔子，也不能幫你轉肉，更不能坐在你的大腿上賣萌，牠在那個時代就沒有生存空間。
講到這，我突然想起古羅馬人養寵物蛇的故事，那又是另一種極端。羅馬貴族覺得蛇涼涼的，夏天纏在脖子上可以降溫，順便還能幫家裡抓老鼠。你看，人類對寵物的定義始終逃不過「工具」這兩個字，只是到了現代，我們把這個工具的功能從「轉烤肉架」換成了「情緒價值」。現在你餵貓吃高級罐頭、幫牠拍幾百張照片發 Instagram，其實本質上跟古羅馬人把蛇掛在脖子上沒什麼兩樣，我們都在消費牠們的某種特質來填補自己的需求。
對了，你知道嗎？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甚至會給死掉的小鳥辦葬禮，還要有精緻的小棺材。這跟幾百年前把轉肉犬當成廢棄零件丟掉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中間的轉變其實很有趣，當我們不需要動物來勞動時，我們才開始賦予牠們「靈魂」。現在的人看到那種轉肉輪的照片會覺得「天啊好可憐」，但當時的人可能覺得那就像我們看洗碗機一樣自然。
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那些轉肉犬跑了一整天，最後到底有沒有分到一口肉吃？根據當時一些刻薄的筆記，有些廚師為了讓牠們跑更快，故意不給牠們吃飽，好讓牠們對著那塊肉垂涎三尺。這種管理方式放到現在，大概會被動保團體直接拆掉廚房。但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把哈巴狗配種成那種呼吸困難、臉部扁平的樣子，只為了讓牠們看起來像永遠長不大的嬰兒，這種「美學上的殘害」真的比讓牠們去跑步高尚嗎？
有時候我在論壇上看到大家討論要把自家的貓訓練成會開門、會握手，我心裡都會偷偷冷笑一陣。拜託，幾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已經把動物的功能開發到極限了，從會報警的鵝到會轉烤肉架的狗，人類在利用動物這件事上從來沒客氣過。現在我們只是把那種權力慾望包裝成寵愛而已。
就像我常跟學生講的，如果你今天穿越回十八世紀，看到路邊有一隻短腿狗在鬼鬼祟祟地躲避廚師，千萬不要覺得牠可愛，牠可能只是單純不想加班而已。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連你家客廳那隻只會翻肚皮睡覺的貓，牠祖先當年可能都在糧倉裡跟老鼠搏命換飯吃。講到這個，我想起有人說過，現代寵物是人類唯一的「合法奴隸」，這話雖然刺耳，但看著那個掛在牆上的轉肉輪，你真的很難反駁。
要是那天沒發明蒸汽機，搞不好我們現在的廚房電器區，賣的不是氣炸鍋，而是「高效能全自動柴犬動力烤箱」也說不定。這真的不是開玩笑，人類對於方便的追求，永遠是建立在另一個物種的奔跑之上。你不信的話，去看看那些為了讓我們拍影片顯得很可愛而被迫學跳舞的博美犬，牠們臉上的表情，跟五百年前在輪子裡跑得滿頭大汗的轉肉犬，其實也沒什麼兩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