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那邊現在一隻布偶或是緬因，身價喊到快兩千歐元，聽我那在柏林開醫院的朋友說，這種熱度搞得有些繁殖場根本不管基因篩選，反正只要長得像樣，哪怕是隱性遺傳病一大堆，轉手就能賣掉。我們常在聊，這世道對貓的態度真是兩極，以前把牠們當成帶有詛咒的惡靈，現在當成裝潢家裡的奢華飾品，但骨子裡那種「人類中心」的傲慢其實半點沒變。要是真回到十四世紀，那些把貓趕盡殺絕的人，怕是怎麼也沒想到，幾年後那場要了幾千萬人命的黑死病，竟然是因為鼠患失控，而鼠患失控，是因為那幾年我們親手斷了牠們的制衡者。我常跟我家那隻睡在暖氣口的老貓大眼瞪小眼，牠哪裡知道自己祖先在幾百年前差點被人類弄到滅絕，牠只關心明天早上的罐頭是不是含肉量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凍乾。那場黑死病當時致死率能衝破三成，說到底就是人類自以為是地破壞了某種微妙的生物平衡，我們總覺得自己能控制一切，把貓當成附屬品，或者像現在這樣當成獲利的工具，卻忽略了其實我們和這些毛孩子在同一條繩子上。
每次看到論壇上那些為了追求特定品種，花好幾萬買回一堆近親繁殖、心臟有缺損的幼貓，我心裡就直犯嘀咕，這跟當年為了迷信把貓趕出城門的人，到底有什麼區別？那時候的人是因為恐懼，現在的人是因為虛榮，結果都是一樣的，把生命當成籌碼，隨便地揮霍掉。我那獸醫朋友前幾天在罵，說現在有些飼主帶貓來做健康檢查，連貓的肝腎指數都看不懂，卻堅持要買國外進口的有機保健品，那一瓶售價兩千多塊，拆開成分表看，其實就是一堆昂貴的酵母粉跟一點點花青素，成本可能連一百塊都不到。我們這種人，總是一邊抱怨養寵物開銷大，一邊又不自覺地往行銷陷阱裡跳。就像那些買貓的人，看到網路上精修過的品種貓照片，就覺得自己買的是個夢想，哪裡會想到背後那些為了利潤而犧牲掉的健康數字。十四世紀的黑死病災難，某種程度上就是人類用生命交出來的學費，我們以為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可以隨意決定誰該存在、誰該消失，最後那場混亂卻證明了，當你打破了物種間的連結，反噬的是你自己。
現在我看那些貴到離譜的品種貓，心裡想的不是這貓多好看，而是牠們在育種過程中被犧牲掉的壽命。有些貓種因為追求極致的臉型或是毛色，心肌肥大的風險比一般的混血貓高出百分之四十，這不是什麼秘密，只要稍微翻翻專業期刊，或者是問問那些看過幾千個病例的老獸醫就知道。但沒辦法，市場就是要這些外表，我們這些飼主也就成了推手，一邊心疼牠們生病，一邊又為了湊齊那一張昂貴的血統書掏錢。這跟當年那些恐懼黑死病的市民有什麼兩樣？他們以為殺了貓就能得到平安，最後卻引來了更恐怖的懲罰；我們以為砸錢買最好的飼料、最貴的貓，就能彌補我們對這品種基因缺陷的忽視，但那些生病的指數、那一連串的醫療清單，不就是這代人要付出的代價嗎？我家那隻老貓活了十二年，雖然一身毛雜七雜八，走路還有點跛，但至少牠不用為了我的審美去承受基因缺陷帶來的痛，光是這一點，我就覺得自己比當年的那些人聰明那麼一點點。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想到這些寵物市場裡的數字遊戲，我還是會覺得有點冷，這哪是什麼寵物經，這分明是一場沒完沒了的、關於貪婪與無知的輪迴，而我們每一個人，都還在這場輪迴裡頭打轉，沒人逃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