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巴哥犬那種彷彿剛撞上落地窗的臉,我都會想起歷史課本上那些清朝宮廷畫。你知道嗎,這種扁臉在幾百年前的北京城裡,可是身分地位的象徵。當時的權貴們根本不覺得那是畸形,他們覺得那是「智慧的皺褶」。那時候的觀賞犬繁殖,完全就是一場關於「極致縮減」的瘋狂實驗。古人沒什麼遺傳學的概念,他們單純是覺得越短越好,越像佛像那種莊嚴又慵懶的模樣越值錢。結果這群倒楣的狗狗,就被硬生生擠壓出了這種呼吸困難的構造。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以前看過一篇關於維多利亞時代寵物審美的文獻,那時候歐洲貴族瘋狂追求從東方進口的這類小傢伙,為了讓牠們看起來更「精緻」,甚至還會刻意去篩選眼球突出的個體,覺得那樣看起來更有靈性。其實說穿了,那就是一種把寵物當作社交配件的極致展現。我們現在笑那些把貓染成粉紅色的飼主,但回頭看看這兩百年來人類對狗狗骨骼造成的物理變形,哪一個不是把自己的喜好凌駕在牠們的生存功能之上?以前的獵犬需要強大的心肺功能去追兔子,現在的法鬥或是巴哥,連稍微熱一點的天氣都要擔心牠們會因為喘不上氣而離世。我們這群當飼主的,其實一直在重複過去那些人的錯誤,只是我們現在會用「品種改良」這種好聽的詞來遮掩這種自私。
對了,你知道嗎,這種塌鼻樑的風潮其實並不是什麼古老傳統,那根本是工業革命後,人類因為太過無聊,開始透過工業化的育種手段,把寵物變成一種可以隨意扭曲的「形狀設計」。以前的哈巴狗其實還有一點點鼻子,你看那些十八世紀的油畫就知道了,牠們的吻部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幾乎跟額頭平行。這種幾乎要把鼻腔完全塞住的審美,根本是這一百年內才搞出來的慘劇。這就有點像以前歐洲人為了流行,強迫女性穿上那種能把內臟擠壓變形的馬甲一樣,大家都覺得美,但沒人去想那團骨頭跟肉在裡面承受了什麼。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但我覺得很有趣的是,我們這些現代飼主,往往會一邊喊著寵物是家人,一邊卻又為了追求那種所謂「純種」、「品相完美」的特徵,去推崇那些明顯影響牠們生活品質的特徵。我看過一個數據,有些極端的扁臉犬隻,在五歲之前因為呼吸道問題而需要接受手術的比例高得嚇人,但我們還是繼續買、繼續養。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荒謬,我們在網路上為了寵物的一點點不舒服就焦慮得半死,卻對牠們整個品種因為人類審美而導致的先天殘缺視而不見。
說真的,我有時候在想,要是古代那些皇帝看到現在這些連路都走不穩的純種犬,會不會反而覺得這些生物已經失去了當初那種昂貴的尊嚴?當年牠們至少還能跑動,能在紫禁城裡追逐那些珍奇鳥類,現在呢,牠們大多數時間只能在家裡吹冷氣,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就會讓牠們發出那種令人心碎的喘鳴聲。我們把牠們塑造成我們想要的樣子,然後再反過來被牠們的軟弱所束縛,這簡直是一場五千年的笑話。我們以為自己在飼養、在陪伴,其實我們只是在不斷地重塑一種我們根本負擔不起的生物構造,然後在牠們氣喘吁吁的時候,還要摸摸牠們的頭,誇獎一句:你看,這張臉長得真可愛。這份愛,到底是為了寵物,還是為了我們自己的虛榮心?每次我看到這種狗狗努力地想要深呼吸時,我都會忍不住想,這或許就是我們欠牠們的一筆歷史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