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這個,我想起來,我以前在查一些中世紀莊園紀錄的時候,看到一份非常有意思的食譜。那時候的貴族簡直是偏執狂,他們不光是擔心獵犬會在狩獵途中因為偷吃路邊的腐肉而壞了鼻子,甚至還規定廚房必須另外烘焙一種質地硬得跟磚頭一樣的「獵犬麵包」。這種麵包用的是最廉價的粗麥粉,裡面混合了過期的豆渣,烤得又乾又硬,目的就是為了讓狗在啃食的時候費盡力氣,這樣牠們就沒心思去打廚房裡那些野味肉品的主意了。你敢相信嗎?一隻為了主人在森林裡奔跑好幾個鐘頭的獵犬,最後的晚餐居然是一塊硬邦邦、完全沒有油脂的乾麵粉團,這簡直比我們現在討論要不要給狗餵食生食還是凍乾還要極端。
對了,你知道嗎,這種做法其實反映了一種很有趣的心態。在那個年代,狗的價值完全取決於牠們的功能性,獵犬是身份的象徵,也是昂貴的資產,所以主人對牠們的控制慾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為了不讓狗染上「壞習慣」,他們甚至會在那種磚頭麵包裡加入極其苦澀的藥草,確保狗一聞到就會皺起鼻子。這讓我想起我隔壁鄰居,他養了一隻才三個月大的邊境牧羊犬,為了訓練牠不亂吃地上的零食,他簡直快要把家裡的每一寸地板都刷上薄荷味,看著他每天拿著噴霧瓶在客廳跑來跑去,我就覺得,這跟中世紀那些執著於獵犬伙食的貴族老爺們,骨子裡根本沒什麼差別。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但我覺得其實很有趣的是,這種「控制飲食」的思維,過了幾百年一點都沒變。以前的人是怕狗獵不到狐狸,現在的人是怕狗膽固醇過高或者腸胃敏感,我們給出的理由換了,但那種「我必須絕對主導你這輩子吃了什麼」的這種執念,簡直刻在了所有養狗人的基因裡。你以為你是為了牠的健康,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只是在享受那種「我能掌控這條生命的能量來源」的權力感?我曾經在一個舊書攤買到一本十九世紀的養犬指南,上面居然寫著「如果獵犬在飯後還顯得太有精神,就應該減少麥麩的攝取量」,天啊,這不就是我們現在買飼料時,在那邊斤斤計較蛋白質比例有沒有超過百分之三十的翻版嗎?
更有趣的是,中世紀那些貴族對狗的這種「訓練」,很多時候其實適得其反。你越是想用那種噁心的苦味麵包去控制牠,狗反而越是會抓準時機,趁著莊園裡的僕人不注意,精準地從廚房窗戶偷走一塊還沒醃漬的野豬肉。我就看過我家那隻笨狗,平時對那種精挑細選的有機狗糧愛理不理,結果有次趁我轉身接個電話,牠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敏捷,把桌上那盤沾了醬汁的涼拌黃瓜給掃得一乾二淨。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或許狗這五千年來跟我們學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服從,而是怎麼在我們眼皮底下,用那種無辜的表情去完成牠們的「非法採購」。
我們總覺得現在養寵物是現代人的文明表現,其實去翻翻舊帳,你會發現我們一直都在重複這些滑稽的循環。就像當年那些被強迫啃磚頭的獵犬,牠們可能才不在乎什麼「貴族飲食規範」,牠們在意的永遠是怎麼在下一次圍獵中,給主人抓到那隻肥美的兔子,然後在主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那塊充滿油水的戰利品藏在自己的嘴邊。我們給寵物餵食的不是飼料,而是我們對秩序的渴望,而寵物給我們的回報,往往就是一臉呆滯地看著我們為了這些規則忙得團團轉,然後在我們鬆懈的瞬間,再去尋找牠們真正的快樂。你下次在給寵物挑選那些精緻的特製零食時,不妨看看牠們的眼睛,或許牠們心裡正想著,要是主人能把那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餅乾換成路邊那坨看起來不怎麼乾淨但聞起來很香的東西,那該有多好。這就是我們人類跟寵物五千年來的合作史,一方在努力維持秩序,另一方在努力打破規則,而我們竟然還覺得這是一種很溫馨的陪伴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