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家穿戴裝置廠商大概作夢也沒想到，他們家出的那種號稱「守護愛犬健康」的智慧項圈，最後的功能竟然是變成某些柴犬臉書社團的軍火展示工具。我跟你講，上個禮拜我才親眼看到一場驚心動魄的線上大亂鬥，原本大家還在那邊「好可愛喔」、「尾巴好捲喔」這種沒營養的互誇，結果有個飼主貼了一張螢幕截圖，上面顯示他家那隻才兩歲的赤柴，單日步數跑出兩萬八千步。你各位評評理，兩萬八千步是什麼概念？這幾乎是從台北車站一路走到淡水的距離耶。
本來大家也只是按按愛心，結果下方留言區突然冒出一個不識相的資深柴媽，劈頭就問一句：「這數據真的假的？我家那隻每天跑公園跑三個小時也才一萬五，你家這隻是背著你在客廳跑馬拉松喔？」就這一句話，整個社團的火藥桶直接被引燃。我看著電腦螢幕都覺得有一股焦味飄出來。那個發文的飼主也不甘示弱，馬上回嗆說他每天清晨四點就帶狗去爬山，下午還要進行耐力訓練，甚至還附上了一張看不太清楚、疑似在山路上的模糊背影照。
這時候最精彩的來了，另外幾個平時就在暗中較勁的家長紛紛加入戰場。有人開始分析柴犬的步幅與心跳頻率的關聯，還有人說他家狗戴同款項圈，只要狗在那邊瘋狂抓癢，步數就會莫名其妙往上跳。甚至有人大膽假設——我真的是說假設喔，如果你把那顆感應器拿下來，綁在你家那台掃地機器人上面，然後讓它在屋子裡轉個兩圈，你家阿柴可能下半輩子都不用出門運動了，直接在排行榜上封神。我真的沒開玩笑，那天我看到這段討論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些人到底是在養狗，還是在幫自家的狗經營奧運國家代表隊？
其實這種階級鄙視鏈在寵物界早就見怪不怪了。你拿米克斯去比步數，大家會覺得你很熱血；你拿黃金獵犬去比，大家會擔心牠的髖關節。但唯獨柴犬社團，那種「我家的狗比你家的更像戰士」的競爭意識特別強烈。我聽說過有些柴犬社團的理事會選舉，背後鬥得比里長選舉還兇。假設真的有個地區性柴犬協會要選主席，我猜最後勝出的關鍵可能不是誰對動物保護更有熱誠，而是誰能證明自家的狗每天排便的形狀最完美、步數最穩定，而且從來不會在路上看到其他狗就亂吠。
說到這個，我前陣子在獸醫候診室還遇到一個更瞎的。一個大哥牽著一隻看起來懶洋洋的黑柴，手上拿著兩隻手機，一隻看自己的步數，一隻看狗的。他就在診間門口一直跟護理師抱怨，說這項圈一定壞了，因為他家狗明明剛才在公園瘋狂跑了半小時，結果項圈顯示牠都在睡覺。後來獸醫出來看了一下，淡淡地說了一句：「牠剛剛是不是一直坐在草地上看著別隻狗跑？」那個大哥愣了一下，臉瞬間垮掉。原來他家那隻柴犬掌握了這套政治體系的精髓：看起來很有參與感，實際上動都不動。
這種數據灌水的疑雲，其實反應了人類那種無處安放的勝負欲。我們總覺得如果狗不夠累，就是我們這屆家長沒帶好。於是大家開始瘋狂追求那個虛無縹緲的數字。之前聽說有個飼主為了贏過隔壁區的一隻白柴，每天晚上把項圈掛在自家電風扇的葉片上讓它轉。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因為那隻狗後來的數據顯示牠每天半夜都在以時速六十公里的速度瞬移。這哪是在養寵物，這是在搞軍事競賽吧？
更有趣的是，這種爭執最後往往會歪掉。那場兩萬八千步的爭吵，到了最後竟然演變成「誰家的飼料比較能支撐這種高強度運動」的業配質疑。原本是在比體力，現在變成在比財力。有人跳出來說，如果你不餵那種一包要價三千塊的凍乾，你家狗根本跑不到一萬步就累癱了。這時候那個開場質疑的資深柴媽又說了，她家狗都吃市場買的雞胸肉配地瓜，照樣生龍活虎，數據才叫真材實料。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這些文字在飛，手邊的貓正用一種「你們人類真的很有病」的眼神看著我。
你說這些數據準不準？誰在乎啊。重點是那種「我的生活比你更充實、更愛狗」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就像是貓薄荷一樣，一旦沾上了，不出來炫耀一下真的會全身發癢。我甚至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可能會有專門幫寵物刷步數的工作室出現，就像以前我們玩線上遊戲要請代練一樣。想像一下，一個月付個幾千塊，就有人專門帶著你的項圈去操場跑圈，讓你在社團聚會的時候可以昂首闊步地說：「喔，我家阿財喔？牠昨天沒什麼動啦，也就跑了三萬步而已。」
說真的，我反而比較同情那些被掛上項圈的柴犬。牠們可能只是想在草地上聞聞某棵樹下的尿味，感受一下風的流動，結果後面的主人一直盯著手機螢幕，心裡想著：快跑啊！再跑一百步我就能超過那個王太太家的小強了！這簡直是寵物版的績效考核，還是那種完全沒有加班費的。要是狗會說話，牠們大概會想把那個項圈塞進主人的嘴裡，然後叫他們自己去跑步機上跑個夠。
這種荒謬感在每年一次的寵物展會達到巔峰。你在展場可以看到各大品牌為了推銷這些追蹤器，現場擺設各種排行榜，把那些排名靠前的飼主拱得像英雄一樣。我就曾在某個攤位看過一個飼主，對著他的柴犬大喊：「你要爭氣點啊！第一名有送一年份的罐頭！」那隻狗一臉無奈地看著前方，眼神死得比什麼都徹底。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考不上台大的小孩，被家長拖去補習班門口看榜單一樣淒涼。
我認識的一個朋友，他原本也是這種數據狂人，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同步資料。後來有一天，他發現他家狗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把那個要價五千塊的項圈給咬碎了，還精準地把裡面那個感應器吞掉一半。他那天哭喪著臉跟我說，他不是心疼錢，他是心疼那整個月累積下來的步數勳章就這樣沒了。你看，這就是政治，這就是人類。我們把狗的身體當成載體，把數位虛榮當成獎章，最後還得為了誰的謊報成分比較多而在網路上面紅耳赤。
下次你在公園看到有人牽著柴犬，手裡還瘋狂甩著手機或項圈，千萬別覺得奇怪。他可能不是在運動，他是在為了明天的社團地位進行最後的衝刺。至於那隻狗到底開不開心、累不累？拜託，在數據面前，情感這種東西太廉價了。我們只要看到那個綠色的圓圈填滿，看到排行榜上位居前三，那種身為「模範飼主」的虛幻榮耀就足以讓我們在網路世界裡橫著走。至於真相到底是什麼，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隔壁那個柴犬後援會，已經有人開始提議要引進防作弊的心率與步數雙重認證機制了。我看這場戰爭，還有得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