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的倫敦人瘋下午茶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但你知道嗎，那時候最慘的其實不是那些喝到手抖的紳士淑女，而是躲在蕾絲桌布下面、眼巴巴看著司康餅的查理斯王小獵犬。講到這個我就很有感觸，我以前養過一隻鬥牛犬，牠光是看到我撕開餅乾包裝紙就興奮到喘不過氣，更別提維多利亞時代那些被當成「活動暖爐」的寵物犬了。當時的貴婦圈流行一種很離譜的觀念，她們覺得狗不是狗，是會呼吸的絲絨娃娃。既然是娃娃，那主人吃什麼，狗狗當然也要來一份。結果呢？那些在海德公園散步的查理斯王小獵犬或巴哥犬，體型肥大到像一顆顆長毛的皮球，走兩步路就開始發出那種像破風箱一樣的抽氣聲。
這真的不是在開玩笑，當時的獸醫診所擠滿了這種「貴婦病」患者。雖然現在我們知道那多半是肥胖引發的心肺負擔或是品種先天的呼吸道問題，但那時候的人覺得這叫「下午茶氣喘」。對了你知道嗎，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就是個瘋狂的愛狗人士，她養過數十隻狗，甚至還帶動了養波美拉尼亞犬（就是現在的博美）的熱潮。當女王都在餵愛犬吃高級點心時，底下的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工廠化地複製這種行為。她們甚至會舉辦專門給狗參加的茶會，盤子裡裝的不是乾糧——那年代也沒什麼科學配方的乾糧——而是塗滿厚厚奶油和果醬的甜點，甚至還有加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濃茶。
你想想看，一隻體重不到五公斤的小狗，每天跟著主人攝取這種高糖高脂肪的飲食，身體不出問題才奇怪。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過度擬人化」的行為其實是人類的一種補償心理。那時候的倫敦霧氣重、街道亂，有錢人把自己關在堆滿昂貴家具的屋子裡，把寵物當成唯一的精神寄託，結果這種愛反而成了慢性傷害。那種所謂的氣喘，其實是人類用精緻澱粉堆疊出來的窒息感。我有時候看著現在那些把貴賓犬染色、穿上緊到不行的蓬蓬裙的主人，都會想到一百五十年前那些在客廳裡痛苦喘息的小獵犬，歷史總是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不斷重演。
講到食物，其實古羅馬人也幹過類似的事，雖然他們不喝下午茶，但他們會給寵物蛇餵食各種奇怪的肉類。但我還是覺得維多利亞時代最誇張，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把「精緻飲食文化」強加在動物身上。有些狗甚至因為長期攝取茶葉裡的咖啡因，整天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加上肥胖導致的氣管塌陷，那種抽氣聲簡直是當時倫敦沙龍裡的背景音樂。你以為她們會因此警覺嗎？不，她們反而覺得這種「嬌弱」的樣子很優雅，就像當時流行肺結核那種蒼白美感一樣，連狗都要病懨懨的才顯得高貴。
這件事最諷刺的地方在於，那也是現代獸醫學和寵物產業開始萌芽的時期。第一屆克魯夫茨狗展（Crufts）就是在十九世紀末舉辦的，人類開始對「純種」有了近乎偏執的追求。為了讓狗的臉變得更扁、更符合當時的審美，培育者不斷強化那些會導致呼吸困難的特徵。所以，與其說牠們是喝下午茶喝到氣喘，不如說是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把這些小生命塞進了一個名為「精緻生活」的模具裡，然後眼睜睜看著牠們被扭曲變形。
我認識一個專門研究維多利亞時代生活史的朋友，他跟我說過一個很扯的故事。據說當時有一位名媛的寵物犬因為太胖、氣喘太嚴重，她居然請了私人醫生每天幫這隻狗進行「蒸氣療法」，用昂貴的精油試圖疏通牠那早就被脂肪擠壓到變形的氣管，卻從來沒想過要停止餵牠吃那塊該死的奶油蛋糕。這種邏輯在現代人看來可能很荒謬，但如果你看看現在社交媒體上那些為了流量把貓餵到變形、甚至讓牠們吃奇奇怪怪網紅食物的影片，你就會發現，那種「下午茶氣喘」的基因其實一直刻在我們的腦袋裡。
其實貓也好不到哪去，雖然貓比較有主見，不太會配合喝茶，但當時的貴婦也會強迫貓咪戴上沉重的珠寶項鍊，只為了配得上她們的沙發顏色。這種對寵物的控制慾，本質上跟我們現在追求的「萌度」沒什麼兩樣。我們總愛說自己多愛寵物，但很多時候我們愛的只是那個「被我們裝扮過的鏡像」。那些在十九世紀倫敦濃霧中劇烈咳嗽的狗狗們，其實是人類文明病的第一批代罪羔羊。
對了，你知道嗎，後來這類問題在二戰時期反而稍微好轉了，因為物資匱乏，大家連自己都吃不飽，沒辦法再給狗吃奶油點心，那些狗的氣喘反而「奇蹟般地」好了大半。這難道不諷刺嗎？當人類開始受苦的時候，寵物反而找回了原本該有的健康體態。這讓我不禁在想，我們現在給寵物提供的這些「充滿愛的奢華生活」，到底是在延續牠們的壽命，還是在加速牠們離開我們的進度。
每次我去那些標榜「寵物友善」的高級咖啡廳，看到桌上那些花俏的寵物蛋糕，我耳邊彷彿就能聽到維多利亞時代那種急促而沉重的喘息聲。那不是幸福的聲音，那是生理極限在抗議。如果五千年前那些跟在人類祖先身邊分食剩肉的野狼知道牠們的後代會因為「下午茶」而呼吸困難，牠們大概會轉頭就走，寧願在雪地裡挨餓，也不想成為沙發上那顆精緻卻痛苦的皮球。你家客廳那隻現在正盯著你手上的珍珠奶茶看的傢伙，或許正在等待下一個五千年的輪迴，看人類還能玩出什麼樣的新花招來折磨牠們的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