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才跟那位獸醫朋友在居酒屋聊到這件事,他那時候喝到第二杯生啤,突然翻出一張1940年代美國戰時物資局的檔案照片給我看。我盯著那張黑白照片裡神采奕測的杜賓犬,再想到我家那隻現在正躺在沙發上、連零食掉到地板都懶得低頭去撿的拉不拉多,心裡真是一陣酸。我們現在這些當飼主的,每天對著飼料包裝袋背後的營養成分表鑽研,算什麼蛋白質百分之二十六還是三十二,覺得自己對狗已經仁至義盡了。結果人家八十幾年前在戰場上的軍犬,每天光是新鮮牛肉的配額就有將近一磅,換算下來純蛋白質攝取量輕輕鬆鬆突破400克。這數字是什麼概念?那時候在後方領物資券的普通老百姓,一個星期可能都分配不到這種份量的紅肉。
說真的,我家那隻要是生在1940年,絕對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每天等著我拆那罐一百五十塊的進口主食罐。那年代沒人在跟你聊什麼「低敏配方」或「無穀天然糧」,更不會有什麼寵物溝通師在那邊跟你說貓貓狗狗現在壓力很大需要按摩。那時候的狗,存在的意義非常純粹,就是勞動力。我那位獸醫朋友老婆家裡養了一隻邊境牧羊犬,整天在那邊追家裡的掃地機器人,累了就去喝自動飲水機。但要是回到當年,這種智商排名第一的品種,一天不跑個三十公里、不咬壞幾個敵方的信號袋,那是沒飯吃的。
我那天在那邊算軍犬的伙食成本,算到後來手都在抖。現在市面上隨便一款宣稱「原肉含量最高」的脫水糧,扣掉那些有的沒的填充物,豆粉、馬鈴薯粉還有為了讓數據好看加進去的豌豆蛋白,實際上的肉源成本可能連定價的一成都不到。那些包裝精美的罐頭,一罐賣你八十、一百塊,你看那個標籤寫得天花亂墜,什麼大西洋鮭魚、紐西蘭鹿肉,其實你去查那幾家大型寵物代工廠的毛利率,你就會發現我們付的錢大半都在買那個印著可愛狗狗圖案的鐵罐跟行銷廣告。軍犬當年的配額是紮紮實實的生肉跟骨粉,沒有防腐劑,沒有為了增加濃稠度加的關華豆膠或鹿角菜膠。那種飲食結構造就出來的骨骼密度跟肌肉張力,跟我們現在用膨化飼料養出來的「虛胖」寵物,根本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這就是我最常在論壇跟人家吵架的地方。大家老是在那邊糾結飼料袋上標註的「粗蛋白」數據。很多人看到35%就覺得這款飼料太頂了,要給跪了。但我說真的,你拿一堆報廢的皮革、毛髮或是劣質的植物性蛋白去檢測,同樣能測出漂亮的粗蛋白數據。那是實驗室裡的數字,不是進到肚子裡能被吸收的東西。我獸醫朋友前天才在罵,他診間最近塞滿了年紀不到五歲就開始胰臟發炎、腎指數飆高的法鬥跟柯基。這些狗吃的都是所謂的頂級飼料,但因為長期攝取過多為了降低成本而添加的澱粉跟膠類,內臟早就操壞了。我們總以為自己給的是最好的,其實我們只是在工業化生產的剩餘價值裡,挑了一個比較貴的標籤來自我安慰。
我以前也迷信過北歐那一派的生食餵法。那時候每天早上起來剁肉塊、磨骨粉,還在那邊計算鈣磷比。我朋友都說我瘋了,但我那時候想的是,既然野外的狼不需要吃那些噴了誘食劑的咖啡色小餅乾,為什麼我家這隻需要?但現實很殘酷,現代寵物的基因早就跟著人類的生活節奏被徹底「降維」了。你現在拿一塊當年軍犬吃的生牛肉丟給那些在城市長大的品種犬,牠可能還會一臉嫌棄地看著你,覺得那東西太硬、沒味道。這就是一種演化上的諷刺,我們把牠們從勞動者的地位「提升」到了家人的地位,但牠們的身體素質卻在這種過度保護跟精緻加工的環境下,變得脆弱不堪。
大家現在去連鎖寵物店,看到那些一排排的營養補充品,什麼關節靈、護眼精華、皮毛增亮噴霧,每一罐價格都比我們自己吃的維他命還貴。我有一次去查某牌關節錠的有效成分含量,發現裡面的葡萄糖胺濃度低到讓人想笑,如果你要達到包裝上宣稱的效果,你可能得一天餵牠吃半罐,但那樣牠會先因為血糖太高而出事。這就是現在的寵物產業,用一種「擬人化」的焦慮在收割飼主。我們因為沒辦法帶牠們去山林裡奔跑,沒辦法給牠們最原始的生理刺激,所以我們只能瘋狂買單,試圖用金錢去補償那種環境缺失。
我偶爾會想,那隻在1940年諾曼第海灘上跳下登陸艇的杜賓犬,如果看到現在這些被套上粉紅色牽繩、坐在推車裡逛百貨公司的遠親,心裡會想什麼?牠可能根本不在乎什麼蛋白質配額,牠只知道自己很有用。而我們現在養的這些,雖然避開了戰火,避開了每天拉貨四十公里的操勞,卻陷入了另一種困境——在化學添加物跟過剩卡路里堆疊出來的安逸中,慢慢失去了一個物種該有的野性與強健。
這種轉變其實挺悲哀的。我們以為自己進步了,科技讓飼料變得更方便、更科學,但實際上我們只是把飼養這件事變成了一種數據遊戲。我獸醫朋友每次喝醉都會說,他最懷念那種以前住在鄉下、每天跟著主人去田裡、吃剩飯剩菜卻能活到十五歲還能追郵差的土狗。現在的狗,連換個飼料牌子都會拉肚子拉到要吊點滴。這不就是我們這些「精緻飼主」親手造成的嗎?我們用大數據跟行銷話術,把原本強悍的靈魂,養成了溫室裡的脆弱盆栽。這到底是寵物界的盛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退化,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