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我那個獸醫老友又在跟我吐槽，他說現在去診間的貓飼主，十個有八個會拿著那種一罐要價八十、一百塊的「職人手作」或「低溫慢燉」熟食罐問他好不好。這讓我想到以前跟他喝酒時聊到的歷史八卦，日本江戶時代有個「生類憐憫令」，當時為了保護動物，連拍死一隻蚊子可能都要被關。現代飼主對家裡那隻的疼愛程度，其實跟那個極端的時代沒什麼兩樣，只是以前的代價是法律，現在的代價是我們口袋裡的鈔票，而且這筆錢裡頭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繳給品牌端的「贖罪稅」。
我前幾天才剛把我手邊幾個日系跟歐美高端熟食罐的成分表拆開來看。說真的，拿著計算機按完，心火都快燒起來了。你們有沒有算過，那些宣稱用了「頂級人食級鮪魚」、「產地直送雞肉」的罐頭，一公克到底多少錢？如果扣掉那 80% 的水分，剩下的乾物成本，換算成人類在市場買的新鮮食材，溢價通常都在 15% 到 25% 之間。這還沒算進去代工廠那大約 40% 的毛利，以及品牌商為了找那個穿著圍裙、看起來很像職人的廣告模特兒所花的行銷費。
我朋友老婆前陣子也跟風買了一箱號稱「江戶風貓便當」的組合，一罐一百多塊，包裝精美得像我要帶去拜訪客戶的伴手禮。我隨便挑了一罐，看了一下原料表：水分 82%、粗蛋白質 12%、粗脂肪 1.5%。這數據代表什麼？代表你花了天價買了一罐「雞肉風味的水」。如果我直接去超市買一塊雞胸肉，蛋白質含量隨便都有 22% 到 23%，而且一斤才多少錢？這種熟食罐賣的不是營養，是飼主那種「我給牠最好的」心理補償。
江戶時代的人為了憐憫令忙著設流浪犬收容所，現代我們忙著在網路上刷卡買高價罐頭。這兩者本質上都在追求一種道德上的自我救贖。品牌商最愛玩這一套，他們會告訴你低溫烹調可以鎖住活性，但事實上，只要是罐裝食品，為了達到滅菌標準，那個高壓加熱的過程早就把大半維生素給破壞掉了，最後還是得靠人工添加營養劑補回來。這跟你買幾十塊錢一罐的平價主食罐，在營養學上的差異微乎其微，甚至有些平價品牌的代工廠，跟這些「文青職人罐」根本是同一家。
我自己在餵我家那隻老狗的時候也常在想，我們這種對「精緻化」的病態追求，到底是為了寵物，還是為了滿足我們對「貴就是好」的偏執？日本當年那個憐憫令搞到後來，民眾私底下都在幹譙，因為照顧成本太高了。現在的寵物市場也一樣，很多所謂的「高規」其實是數據遊戲。像是某些強調「高蛋白」的熟食，如果你仔細看，它可能用了很多植物性蛋白來墊高數字，但貓狗對植物蛋白的生物利用率低得可憐。這就像你花錢請專家來家裡裝潢，結果他給你用外表漂亮但裡面全空心的板材，你還覺得他很有品味。
獸醫朋友跟我說過一個數據，他這幾年接到的胰臟炎或營養不均的病例，很多反而是出現在那些「非常捨得花錢」的家庭。為什麼？因為這些家庭喜歡買各種奇奇怪怪的、包裝看起來很厲害的熟食、零食、機能罐。他們覺得給毛孩吃人類那種視覺上的「美食」才是愛，卻忘了犬貓的腸胃跟人類那種演化成什麼都吃的雜食結構完全不同。這種 15% 甚至更高的行銷溢價，買回來的往往不是健康，而是對身體的負擔。
我有時候也會中招，看到包裝上寫著什麼「深海魚油添加」、「日本直送原物料」，手就會不自覺滑下去。但每次冷靜下來拿成分表去對比，就會發現自己又當了韭菜。你想想，如果一家公司要把罐頭從日本運過來，加上關稅、通路抽成、物流費，還要保持它那個精美的毛利，它裡面的肉塊品質能有多高？我曾經拆過一罐兩百塊的鮮食包，裡面那塊雞肉纖維粗得像甘蔗渣，這跟品牌廣告裡那種粉嫩多汁的畫面根本是兩回事。
這讓我想起歷史上那些為了討好權貴而衍生出的奇觀，現代的寵物行銷其實就是一種針對中產階級飼主的定向收割。我們在這些昂貴罐頭的標籤裡尋找認同感，彷彿買了這罐，我們就是那個最有愛、最專業的飼主。但回頭看看我家那隻，牠其實最開心的還是我親自煮一塊沒有調味的雞肉給牠吃。那塊肉的成本不到二十塊，蛋白質卻是那些「職人罐」的兩倍。
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寵物產品「奢侈品化」的奇觀中。在美國，連鎖寵物店會用那種像高級紅酒一樣的陳列櫃放這些罐頭；在台灣，我們在百貨公司看著那些一罐抵一頓午餐的熟食罐心動。這不是在餵動物，這是在餵我們自己的虛榮心。如果我們真的要談憐憫、談愛，數據會告訴你，把這 15% 的溢價省下來，帶牠去多做一次全套血檢，或者換成真正原料單純、製程透明的高品質乾糧或生食，對牠的壽命延長可能還比較有實質幫助。
每次我看到有人在社群軟體上曬那些像藝術品一樣的寵物便當，我都在心裡默算那裡面的原料成本跟行銷成本比例。這種 8:2 的成本結構，就是當代飼主的集體迷思。我們自以為在給予恩寵，其實只是在一個充滿泡沫的市場裡，重複著江戶時代那種因為過度浪漫化動物而產生的荒謬消費行為。下一次你拿起那罐包裝特別精美的罐頭時，真的可以稍微算一下，你是為了那 12% 的蛋白質買單，還是為了那個印得很好看的商標付出了超額的稅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