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隻三歲的小刺，剛來的時候我跟你一樣，總覺得養了寵物不抱不摸簡直是虧大了。我那個獸醫朋友前天才在酒吧跟我吐槽，說他上週接到一個案例，飼主哭喪著臉說家裡的刺蝟怎麼養都長不胖，結果一測基礎心率，那小傢伙在飼主手心裡跳到了每分鐘三百多下。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一個正常休息狀態的刺蝟心率大約在一百八十到兩百出頭，當它縮成一顆球、發出嘶嘶聲的時候，那是它全身肌肉在進行超高強度的等長收縮，心臟為了供氧給這些緊繃的肌肉，跳動速度直接飆升到靜止時的三倍。這不是在跟你撒嬌，這是在用生命跟你對抗。
很多飼主看著刺蝟縮成球覺得很萌，還想拿牙刷去幫它刷刺，甚至為了拍短影音故意去戳它的肚子看它彈起來。我以前也幹過這種蠢事，直到我開始研究那些被我們忽略的消化率數據。刺蝟這種食蟲目動物的代謝效率其實低得驚人，它們的腸道極短，沒有盲腸，食物從進去到變成廢棄物排出來，快的話只要三四個小時。我翻過一些國外實驗室的數據，當刺蝟處於高壓環境——也就是你自以為在跟它「培養感情」的那些時刻——它的交感神經會強制關閉消化系統的供血。
在這種緊迫狀態下，你給它吃再貴的進口蟲粉、再高級的去殼黑水虻，蛋白質的吸收率會從原本的 75% 斷崖式掉到 40% 以下。也就是說，你餵了它一百塊的營養，有六十塊都因為它在害怕而直接浪費掉了。那些在論壇上問為什麼家裡刺蝟總是軟便、明明沒生病卻體重下滑的人，通常只要問一句「你每天抱它多久」，答案就出來了。
我朋友老婆養的那隻四歲刺蝟，去年底因為肝脂沉積不在了。很多人覺得刺蝟胖嘟嘟的才可愛，但那是我們人類的審美暴力。在野外，它們一晚上要跑幾公里的路去翻蟲子，體脂肪率通常維持在 12% 左右。但在一般家庭裡，因為活動空間只有那一個兩呎缸，加上飼主為了補償「它不跟我親近」的愧疚感，瘋狂餵食蠟蟲這種脂肪含量高達 20% 的炸彈。當它因為恐懼而頻繁縮球，身體產生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加速脂肪在肝臟的堆積。你以為你在愛它，其實你在用你的熱情把它推向代謝崩潰。
我有個習慣，看寵物用品的時候喜歡拆解成本。你去看看市面上那些號稱「刺蝟專用親近布袋」，一個賣三百多塊，原料就是普通的刷毛布。廠商的話術很漂亮，說什麼「模擬地洞的安全感，增加飼主氣味連結」。事實上，如果一隻刺蝟還沒對你的氣味脫敏，你把它強行塞進那個充滿你味道的布口袋，對它來說不亞於把一個幽閉恐懼症患者關進塞滿香水的電梯裡。我計算過，如果一個飼主每天花一小時進行這種「強迫社交」，這隻刺蝟每年的有效壽命可能會縮減 15% 到 20%，因為它的內臟每天都在應付那種不必要的戰鬥或逃跑反應。
北歐有些養殖玩家比較硬核，他們推崇的是「透明人餵食法」。除了換水、清掃和基本的健康檢查，他們幾乎不觸碰刺蝟。這種養法養出來的刺蝟，雖然到死都不會讓你翻過來揉肚子，但它們的平均壽命能達到五、六歲，而且在半夜活動時的動作非常舒展，不會有一丁點風吹草動就縮成鐵球。相比之下，我們這種為了滿足「擁抱慾」而養刺蝟的人，其實是在玩一場消耗戰。
我們總愛用犬貓的邏輯去套用在這些原始的小生靈身上。狗被馴化了幾萬年，它的基因裡寫著「取悅人類能換到肉吃」；但刺蝟沒有。它的防禦機制從白堊紀末期到現在幾乎沒變過。當你感覺到它的刺扎進你的掌心，那不是它在跟你鬧脾氣，那是它在燃燒它的卡路里來維持最後一到防線。
每次看到有新手在版上問「怎麼讓刺蝟不縮球」，我都想把那張心率飆升的圖表甩在他們臉上。那顆球不是玩具，那是它的救命稻草。如果你真的在乎那幾克蛋白質有沒有被它好好吸收，如果你真的在乎它那顆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心臟能跳多久，你最該做的就是放下那把牙刷，關掉燈，然後離那個籠子遠一點。這大概是我們這種愛鑽研成分表的飼主最挫敗的時刻：原來最有效的保健品，其實是我們的「不在場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