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在翻一份 1850 年代的倫敦報紙,原本只是想看看那時候的人怎麼幫家裡的長得像拖把的梗犬剪毛,結果差點沒被嚇掉下巴。那時候的獸醫或是馬夫,如果看到一匹馬無精打采、毛色暗淡,竟然會神情自若地在草料裡撒上一點點「白砒」,也就是我們現在聽了會背脊發涼的砒霜。對,你沒聽錯,就是那種在推理小說裡用來處理掉討厭遺產繼承人的劇毒。講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化學物質的迷戀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他們覺得微量的毒素能「激發生命力」,這邏輯跟現在有人覺得喝苦瓜汁能排毒差不多,只是代價大了一點。
不過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這群馬夫或獸醫在馬廄裡大方地餵馬吃毒藥,轉頭回到家,要是看到家裡的愛犬不小心舔到一塊沾了漆料的木板,他們會嚇得立刻拿橄欖油灌狗的喉嚨催吐。這不是雙重標準,這簡直是認知失調的最高境界。在他們眼裡,馬是昂貴的交通工具、是引擎、是資產,所以只要能讓這台「引擎」外表看起來閃閃發亮、肌肉結實,冒一點風險是值得的。但狗呢?狗是坐在沙發上陪他喝下午茶的家人,家人是不能拿來做生化實驗的。
其實馬吃了砒霜之後確實會產生一種假象,牠們的皮下組織會稍微水腫,讓皮膚看起來緊繃且有光澤,呼吸道也會擴張。這就像是現在有人為了拍照好看去打填充物一樣。但你知道嗎,這玩意兒是有成癮性的。那些長期服用微量砒霜的馬,一旦停藥,體力會瞬間崩潰,毛髮大把大把地掉。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馬販子最愛這一手了,他們在賣馬的前幾週開始餵毒,讓老馬看起來像兩歲的小鮮肉,等買家把馬牽回家發現馬變成了病貓,販子早就跑得沒影了。
對了你知道嗎,這種「外貌焦慮」在那個時代的寵物界其實非常氾濫。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就是個超級動物狂,她養過無數的狗,還親自推動了禁止斷尾斷耳的風氣,這點我倒是挺佩服她的。但在民間,人們對寵物的愛往往伴隨著一種病態的控制慾。他們會給狗穿上蕾絲花邊的衣服,甚至在愛犬離開後,還得辦一場比窮人還要體面的葬禮。我有一次看過一張那時期的海德公園寵物墓園照片,裡面的墓碑刻著「最忠誠的朋友」,旁邊卻可能坐著一個剛給馬餵完砒霜的紳士。
這種矛盾感一直讓我思考,我們對寵物的定義到底是什麼?五千年前古埃及人把貓神化,是因為貓能保衛糧倉不被老鼠搬空;古羅馬人養寵物蛇,有時候是為了消暑,畢竟冷血動物貼在脖子上挺涼快的。人類跟動物的合作史,其實一直都帶著這種實用主義與情感投射的拉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這種拉扯推向了極致,他們發明了「寵物」這個現代概念,卻又把「牲口」當成可以隨意調整的機器。
但我有時候覺得,我們現在也沒好到哪裡去。以前的人餵馬吃砒霜是為了毛色,現在有沒有人為了讓家裡的貓變成「網紅」,強迫牠們擺出各種違反骨骼構造的姿勢,或是餵食一些來路不明、標榜能讓眼睛變藍的補藥?本質上這跟那包砒霜沒什麼兩樣。不過說實話,我以前養第一隻黃金獵犬的時候,也曾經因為聽信傳言,覺得給牠吃生雞蛋能讓毛髮亮得像抹了油,結果搞得牠連續拉了三天肚子,我還在那邊心疼得要死。這種「我覺得這對你好」的盲目熱情,跨越了兩百年其實一點都沒變。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了。回到砒霜這件事,這反映了當時的一種奇怪知識觀:只要是從地裡挖出來的礦物質,似乎都有某種神聖的療效。他們甚至會把含鉛的化學藥劑塗在狗的皮膚病患部。你想想,狗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舔自己,這不是擺明了要牠們的命嗎?所以那時候的獸醫手冊裡,常會看到一些非常矛盾的建議。一頁寫著如何精準地配製馬用的砷劑,下一頁卻在哀悼狗因為誤食藥劑而痛苦離世。
這種悲劇在歷史上發生過太多次了。比如二戰時期的軍犬,牠們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被當成英雄對待,但補給短缺的時候,最先被犧牲的往往也是這些「合作夥伴」。人類對動物的愛,總是在「功能性」與「情感性」之間反覆橫跳。維多利亞人愛狗愛到可以為牠們寫詩、建墓碑,卻也能冷靜地看著馬匹因為長期的重金屬中毒而內臟衰竭。
我想起以前讀過一個故事,說有個倫敦的貴婦,她的愛犬離開後,她雇了六個人抬著小棺材,還請了管風琴手演奏。但在她那輛華麗轎車前頭拉車的兩匹馬,可能已經被餵了三年的砒霜,蹄鐵磨損到見血也沒人理。這種場景如果拍成電影,大概會被說是魔幻寫實,但在 19 世紀的街道上,這就是每天上演的日常。
這種對生命價值的區分,有時候真的很難理解。為什麼鸚鵡能活七十年,我們覺得牠是智慧的象徵,而倉鼠只能活兩年,我們就覺得牠只是小孩子的入門練習品?在維多利亞人的邏輯裡,馬的命是可以用英鎊計算的,而狗的命是用眼淚計算的。當這兩種計算方式衝突時,砒霜就成了最諷刺的中介點。
講到這,我突然想看看我身邊那隻正趴在腳邊睡覺的貓。牠不需要毛色發亮到能反光,也不需要幫我拉車,牠只要不把我的耳機線咬斷,我就謝天謝地了。比起兩百年前那些得服用毒藥來維持美貌的馬,現在的寵物能邋遢、能肥胖、能平庸地活著,或許才是這五千年來,人類給予牠們最大的慈悲。那時候的馬要是知道自己被餵毒是因為「主人覺得牠看起來很健康」,大概會寧願這輩子從來沒被馴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