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寵物展或者那些高級賽犬俱樂部待久了，你真的會發現，人類這種生物在折騰自己的時候沒什麼長進，但在折騰動物來幫自己撐場面這件事上，那是真的很有創意。我前陣子在某個號稱「純種犬優雅沙龍」的休息室坐著，手裡拿著一杯沒什麼味道的氣泡水，對面坐著一個養阿富汗獵犬的女士。我跟你講，那隻阿富汗獵犬長得簡直像剛從洗髮精廣告裡走出來的超模，全身長毛飄逸到我都懷疑牠是不是每天早起花三小時吹整，結果牠主人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聊狗的關節護理，而是看著窗外草皮上正在追球的一隻黃金獵犬，冷笑了一聲說：「那種狗，也就是穩定性好一點，但真的太……通俗了。」
那個「通俗」兩個字講出來的時候，我覺得現場的空氣都凝固了，真的，比什麼冷氣都管用。
這就是我想說的，這種地方看的根本不是狗，是階級，是那種你肉眼看不見但刺得你渾身發痛的鄙視鏈。阿富汗獵犬的主人看不起黃金獵犬，覺得那是中產階級的標配，沒什麼性格，甚至還帶點廉價的熱情。黃金獵犬的主人可能又在心裡嘀咕，養阿富汗獵犬的根本是把狗當移動式的絲絨沙發，除了好看什麼都不會。但我跟你講，最精彩的通常不是這些，而是那些養小型精品犬的，比如那種剪了一身浮誇造型、耳朵上還夾著施華洛世奇水鑽的貴賓，牠們的主人看所有大型犬的眼神都像在看路邊的流浪漢，那種「你的狗會把我的昂貴手工地毯踩壞」的焦慮感，簡直比狗本身的脾氣還要大。
我有個朋友，暫且叫他阿強好了，阿強這個人很有意思，他為了擠進某個特定的「柴犬爸爸俱樂部」，特地去買了一隻血統證書比他本人學歷還要長的赤柴。結果他進去之後發現，那邊的政治風暴比立法院還要精彩。原來柴犬圈子裡還分派系，養赤柴的覺得自己才是正統，看不起養黑柴的，覺得黑柴那是「混到了胡麻色不純」；而養白柴的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異端，好像養了一隻披著柴犬皮的薩摩耶。阿強跟我抱怨說，他原本以為大家聚在一起是討論怎麼對付柴犬的固執脾氣，結果大家都在比誰的狗尾巴捲得更完美，誰的狗臉上的「裹巾」白得更對稱。
這讓我想起某次在獸醫候診室的奇遇。那次真的好笑，我隔壁坐著一個背著限量版寵物外出袋的太太，裡面裝著一隻連眼睛都快看不見的小型梗犬，另一邊坐著一個穿著運動衫、帶著一隻大米克斯的老哥。那個太太全程沒跟老哥說半句話，但她那種把袋子往自己身邊縮、生怕大狗的氣息會污染她家寶貝的動作，動作大到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後來護士出來喊名字，叫到那位太太的狗，結果那隻看起來貴氣逼人的小梗犬一出袋子，直接在診間門口表演了一個完美的「噴泉式如廁」，現場那個尷尬啊，我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而那位原本被鄙視的大米克斯，全程乖巧地坐在主人腳邊，用一種慈祥的眼神看著那團異物。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人類搞出來的這些寵物政治，本質上跟狗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些阿富汗獵犬在場上跑得多快、毛髮多亮，其實牠們自己根本不在乎，牠們可能更想去泥巴地裡滾一圈，或者去翻翻垃圾桶找塊骨頭。但牠們的主人不行，主人需要那層皮，需要那個能把別的飼主踩在腳下的眼神。
假設真的有個「全球寵物階級委員會」，我猜主席一定是一個家裡養著三隻稀有色鬥牛犬的傢伙，他會規定每個月的會員費必須足以買下一台二手中型轎車。然後他們會開會討論，今年到底要把哪種犬種踢出「上流社會」名單，理由可能是「這種狗現在在社群媒體上太多人養了，已經失去了牠的神祕感」。這聽起來很荒謬吧？但我跟你講，現實生活中那些寵物群組裡的權力鬥爭，真的不比這遜色。我看過有人因為在群組裡發了一張狗吃「非原肉零食」的照片，被管理員帶頭霸凌到退群，說他「不尊重犬類生命」。
真的，那種正義感澎湃到讓你以為他剛拯救了銀河系，其實他只是看不慣你給狗吃塊餅乾而已。
還有那種寵物美容比賽，我也去湊過熱鬧。我原本以為那是比技術，後來才發現那是在比人脈。有個資深美容師跟我說，某次比賽的冠軍早就內定了，因為那個飼主是贊助商的小舅子。那隻狗剪出來的效果，說實話，我都覺得那隻狗回家照鏡子會想自殺，整個屁股被修成一個完美的正方形，遠看還以為是一塊行走的豆腐。但評審團圍著那塊「豆腐」讚嘆不已，彷彿他們發現了什麼達文西密碼。我當時在旁邊看著，真的好想問那隻狗：兄弟，你現在覺得冷嗎？
這種政治遊戲玩到最後，最倒霉的其實都是那些被當成身分標籤的動物。那些被選育出來、為了滿足人類審美和虛榮心的特徵，往往就是牠們痛苦的來源。就像那些臉扁到呼吸都困難的品种，或者毛長到走路會把自己絆倒的獵犬，牠們在俱樂部休息室裡承載著主人的自豪感，但離開了那個聚光燈，牠們可能連像隻正常的狗一樣去追個蝴蝶都做不到。
我認識一個老先生，他養了一隻耳朵缺了一角的流浪老狗。他每次帶狗去公園，都會遇到那些帶著名貴純種犬的家長，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闖入私人舞池的清潔工。有次一個養貴賓的貴婦不小心讓狗斷了繩，那隻小貴賓瘋了似地衝向馬路，是老先生那隻「沒血統」的老狗突然衝過去把小狗攔住，才沒出意外。事後那個貴婦連聲謝謝都沒說，趕快抱起狗，一臉嫌棄地拍了拍小狗身上的灰塵，好像老先生的狗有什麼傳染病一樣。
我當時在旁邊看著，心裡就在想，嘿，這個世界運作的邏輯真的很有趣。我們自詡為愛動物的人，但我們最在乎的往往不是動物本身，而是那個能讓我們在朋友圈裡拿到更多讚、在寵物聚會上能抬起下巴的那個「包裝」。
說到底，那隻阿富汗獵犬跑多快、姿勢多優美，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牠的主人坐在休息室裡，拿著鑲鑽的牽繩，透過那個充滿優越感的眼神，向全世界宣告：我的狗比你的貴，所以我也比你高級。這種冷掉的戲碼每天都在各地的狗公園、診所和俱樂部上演。我看著看著，除了覺得荒謬好笑，偶爾也會覺得，如果狗真的能聽懂人類在聊什麼，牠們大概會覺得這群兩腳生物才是最需要被訓練和教化的物種。
真的，下回你去狗公園，別光盯著狗看，看看那些主人的眼神，那才是真正的政治角力場。你會發現，有些人的自尊心居然脆弱到需要靠一隻狗的血統來支撐，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幽默的事嗎？我看著那隻阿富汗獵犬，再看看那個眼神，心裡只想著一件事：如果現在突然下場大雨，把大家的狗都淋成落湯雞，看誰還能在那邊優雅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