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老婆去年底領養了一隻兩歲的柴犬，叫阿福。那天我們在路邊攤喝酒，他跟我抱怨說，阿福在路口跟一根電線桿僵持了二十分鐘，因為阿福想往左走去公園，但我朋友急著回家處理公事想往右，最後是他這個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人，在大街上把那隻十公斤的生物橫抱起來，像抱個鬧脾氣的瓦斯桶一樣才結束這場鬧劇。他問我，是不是他教得不好？我直接開了一罐啤酒推給他，跟他說，這真的不怪你，這叫基因鎖死。
大家都很愛看那種犬隻智商排名，說黃金獵犬排第四，柴犬排第七十九。很多人看到這個數字就覺得柴犬笨，但我老實跟你們說，這個排名本質上測的是「服從性」和「取悅人類的渴望程度」。去年我跟我那個獸醫朋友在研究幾份關於原始犬種的基因行為研究，數據顯示柴犬的行為遺傳力高達 40%，這個數字在行為學上非常驚人。這代表牠們那種被大家戲稱為「固執」的性格，有將近一半是寫在出廠設定裡的，不像黃金獵犬那種渴望跟人類交換情緒價值的基因佔比那麼高。
我們家以前那隻黃金獵犬，只要我手上拿著一顆普通到不行的網球，牠眼神裡的崇拜感簡直能溢出來，你叫牠坐下、握手、翻滾，牠能在三秒內重複十次。這就是遺傳行為特質的高低差，黃金獵犬的基因裡有一大部分是為了「協作」而存在的，牠們在演化過程中被篩選掉了一部分自我意識，換取了極高的社會化能力。但柴犬不一樣，牠們是日本山區的獵犬，那種環境下，狗需要的是獨立判斷能力，而不是隨時回頭看主人臉色。
如果你拿這兩個品種去做實驗，在同樣的訓練誘因下，黃金獵犬對指令的反應速度大概是 0.5 秒，而柴犬的反應時間平均會拉長到 1.5 秒甚至更久。這多出來的一秒鐘，柴犬不是沒聽見，也不是聽不懂，牠是在腦袋裡進行一場成本效益分析。牠在想：「你叫我過來，我現在過去能得到什麼？這塊零食值得我放棄眼前這隻蝴蝶嗎？」數據上顯示柴犬的固執度比黃金獵犬高出三倍，其實就是在說牠們的「自我補償機制」門檻極高。
我那個獸醫朋友常跟我吐槽，來診所打針的狗，黃金獵犬通常是被摸一摸、騙兩句就乖乖就範，即便害怕也還是會選擇相信人類。但柴犬不行，只要牠判斷這個環境對牠有威脅，或是這件事牠不想做，那種「拒絕」是全方位的。牠們會發出那種像是要把靈魂喊出來的尖叫聲，那不是痛，那是牠們在表達主權受侵犯。在牠們的邏輯裡，身體是牠們自己的，不是你用兩句「乖喔」就能收買的。這種特質在原始犬種身上非常明顯，牠們更接近狼的思維邏輯，而非人類改良出來的玩賞型邏輯。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很多新手飼主被柴犬那張看起來像在笑的臉騙回家，結果養了半年差點崩潰。你以為你在養一隻伴侶犬，實際上你在跟一個擁有極強獨立人格的獵人同居。我有次看一個北歐的生食派訓練師做測試，他把食物放進一個需要複雜解鎖的盒子裡，黃金獵犬在嘗試兩次失敗後，會立刻轉頭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訓練師尋求幫助；但柴犬會默默地在那邊搞那個盒子搞半小時，如果弄不開，牠就直接走掉去睡覺，連看都不看訓練師一眼。這種「寧願不要也不求人」的性格，就是那 40% 遺傳特質最具體的體現。
這其實也是一種生存策略。在原始環境裡，過度依賴領袖指令的狗，一旦領袖失誤，整窩狗可能都回不來。但柴犬這種保留了高度自我意志的品種，牠們的存活率是靠著自己的警覺心和對環境的判斷。所以當你看到一隻柴犬在雨天拒絕跨出家門，或者在散步時突然像石化一樣定在原地，你要知道那不是牠在跟你作對，而是牠的基因在告訴牠，當下的優先順序跟你的不一樣。
我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一個日本飼主分享的數據，他說他們家那隻柴犬對「坐下」這個指令的成功率，在家裡是 95%，在公園是 40%，在有其他狗路過時是 0%。這就是很有趣的現象，牠們對環境的敏感度遠大於對指令的服從。如果你用看待「工具」或「下屬」的心態去對待柴犬，你最後只會得到滿肚子的挫折感。
很多人說養柴犬是「抖 M」的行為，但我倒覺得這是一種對生命多樣性的修煉。你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生物即便跟你住在一起十年，牠依然保留著隨時可以獨立生活的靈魂。牠不欠你什麼，牠愛你的方式不是搖尾乞憐，而是願意在牠那充滿自我主見的世界裡，撥出那麼一點點時間來容納你的存在。
下次你在街上看到一隻柴犬跟主人在那邊拉扯牽繩，別覺得那隻狗沒家教。那隻狗只是在展現牠繼承了幾千年的原始本能，那是基因賦予牠們的驕傲。我們這些當飼主的，其實也就是這些基因的觀察員而已。當你弄清楚這一切都是出廠設定後，那種被拒絕的受挫感反而會減輕不少。畢竟，你怎麼能期待一個骨子裡是山林獵人的生物，會為了你手上那一塊錢不到的澱粉餅乾，就放棄牠對路邊那根電線桿的深度研究？這不符合成本邏輯，更不符合柴犬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