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陣子跟我那個獸醫朋友在熱炒店喝酒,他翻著一本清代內務府的檔案紀錄,差點沒把啤酒噴出來。他說渡鴉你來看,這群號稱全天下最尊貴的狗,吃的東西簡直是營養學上的災難。我們一直以為皇家養狗肯定是餐餐和牛、頓頓燕窩,結果翻開《宮中雜件》一看,那些哈巴狗、西施犬每天吃的是什麼?除了少量的碎羊肉,大半桶都是黃米飯、饅頭,還有豬油拌進去的各種雜糧。我回家拿計算機按了一下,扣掉水分,這份菜單的粗蛋白質比例甚至不到 15%,碳水化合物倒是高得嚇人。
這種吃法要是放在現代的寵物社團,發文的飼主肯定會被酸民圍攻,說你這是在虐待動物、在餵糖尿病配方。但我那天回家看著我家那隻正在啃著蛋白質 42% 的無穀鹿肉飼料的柴犬,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們現在追求的高蛋白、低碳水、模擬祖先野外捕食的「原始飲食」,到底是在滿足狗的生理需求,還是我們這群「韭菜飼主」的一種補償心理?
清朝皇帝養狗不看肌肉量,他們看的是「富態」。那些御犬被關在深宮內院,每天唯一的運動量就是從暖閣走到御花園,路程可能還不到兩百公尺。在這種極低運動量的環境下,如果給牠們吃現代這種動輒蛋白質 40% 起跳的頂級飼料,牠們的腎臟可能三歲就報銷了。那份蛋白質不到 15% 的菜單,其實是某種陰錯陽差的「長壽餐」。內務府的奴才們不懂胺基酸平衡,但他們知道如果餵太多肉,狗會變得亢奮、會亂跑亂叫,甚至會長皮膚疹。為了讓這些活體玩具乖乖待在福晉的懷裡,他們用大量的碳水化合物把狗「灌醉」了。
這種現象在現代依然存在,只是包裝換了。我有個朋友在寵物食品代工廠當採購,他跟我說過一個數據,某款標榜「宮廷古法營養」的進口罐頭,一罐賣你兩百塊,拆開來分析,裡面佔比最高的是純水和修飾澱粉,剩下的才是肉屑。他笑著說,這就是「買水送肉」。我們買的不是蛋白質,是那種「我的孩子值得最好的」自我感動。
我們現在很喜歡講「生物合適性飲食」,說狗是肉食性動物。但我翻過很多品種犬的遺傳研究,尤其是像巴哥、北京犬這種歷史悠久的品種,牠們的澱粉酶基因複本數量,其實比野狼高出好幾倍。這意味著牠們在過去幾百年、上千年的演化中,早就習慣了跟著人類吃剩菜殘羹。紫禁城裡的狗,吃的其實就是一種極端化的「精緻剩飯」。
這讓我想起美國連鎖寵物店最近很愛推銷的一種「生食餐包」,主打 90% 的含肉量。我算了一下那種餐包的熱量密度,如果你家養的是那種整天趴在沙發上的英鬥,一天餵兩餐,一個月後牠的體脂率絕對破表。現代飼主最常犯的錯,就是拿著「野外獵人」的標準在餵「沙發土豆」。我們看不起清代那份澱粉超標的菜單,但我們自己卻在製造一群營養過剩、內臟脂肪堆積的「現代御犬」。
我獸醫朋友說,他門診裡每十隻狗就有六隻過重,而這些狗的飼主通常都是最捨得花錢買高蛋白飼料的那一群。這是一個很諷刺的迴圈:我們努力賺錢,買最貴的肉、最高濃度的保健品,試圖抵銷掉我們沒時間帶牠們出去跑步的罪惡感。結果呢?狗的身體負荷不了這些「奢侈」。在紫禁城,這叫體現皇家威儀;在現代,這叫慢性的過度餵養。
其實那些內務府的紀錄裡還藏著一個數據,讓我很在意。那些御犬很多都能活到十幾歲,這在醫療落後的古代簡直是奇蹟。這並不是因為那份爛菜單有多神,而是因為牠們吃得「單純」。沒有人工香料、沒有為了增加嗜口性而添加的噴塗油脂、沒有那些聽起來很玄的抗氧化專利成分。牠們就只是吃著黃米飯跟碎肉,安安靜靜地在宮廷裡變老。
我前幾天才在看一家網紅品牌的飼料成分表,上面寫著加入了什麼南極磷蝦油、超級食物藍莓、甚至是靈芝萃取物。我拿起手機查了一下那幾種原料的市場大宗價格,再對比它的售價。這哪是在賣飼料,這是在賣一種「科技焦慮」。我們害怕狗營養不夠、害怕牠老得快、害怕牠生病,所以我們願意支付溢價 300% 去買那些其實劑量微乎其微的添加物。
這就像我們看清代那份 15% 蛋白質的菜單覺得很荒謬,但未來一百年後的飼主看我們現在的餵法,可能也會覺得我們瘋了。我們在追逐一種由行銷話術堆疊出來的「完美營養結構」,卻忘了狗跟我們一樣,需要的是適度的飢餓感跟足夠的活動量。
清代的御犬雖然體脂率高,但牠們沒有現代犬隻常見的精緻文明病,像是那種因為飼料油脂氧化導致的肝臟問題。為什麼?因為牠們吃的東西雖然「差」,但很「新」。當天煮的黃米飯,總比在塑膠袋裡放了半年、防腐劑跟油脂已經產生微妙化學變化的乾糧要來得乾淨。
我們這一代飼主,其實就是現代版的內務府奴才。我們精心挑選著各種「千兩一斤」的食材,看著原料表上的蛋白質比例高低而心情起伏。如果蛋白質低於 30%,我們就覺得那是垃圾糧;如果沒寫是哪種肉,我們就覺得這廠商沒良心。但我們很少去思考,這些高濃度的營養進到那隻每天只走三千步的博美肚子裡,到底變成了肌肉,還是變成了牠腎臟的沉重負擔。
我有時候看著我家那隻柴犬,在想如果給牠選,牠是要吃這碗精心計算過鈣磷比、充滿化學氣味的無穀顆粒,還是要吃一碗現煮的、冒著熱氣的豬油拌飯配碎羊肉?我想答案應該很明顯。我們所謂的「奢侈品」菜單,往往只是我們對寵物愛意的一種錯誤轉譯。清代皇家犬舍的那些狗,雖然體脂率高得嚇人,但牠們至少吃到了食物的原型,而不是實驗室裡精密計算出來的產物。
這大概就是當一個「韭菜飼主」最無奈的地方。我們用數據武裝自己,鑽研成分表到走火起魔,最後卻發現自己可能連清代一個沒讀過營養學的太監都不如。人家用最廉價的澱粉養出了長壽的御犬,而我們用最貴的原料,卻養出了一堆皮膚過敏、胰臟炎、肥胖症的現代毛孩。
下次如果你在那邊糾結飼料蛋白質是 32% 還是 35% 的時候,不妨想想紫禁城裡那些吃黃米飯長大的狗。重點從來不是數字,而是你的狗到底有沒有那個命,去消耗掉你給牠的那份「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