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我們現在總覺得慈禧太后給那些京巴犬（那時候叫哈巴狗）發俸祿、配太監伺候已經很誇張了，但這在明朝皇帝眼裡，簡直是小兒科。明朝那幾位皇帝，尤其是嘉靖帝，對貓的痴迷程度已經到了「人貓不分」的地步。他在紫禁城裡專門設了一個機構叫「貓兒房」，你聽這名字好像很溫馨，其實那是一個正兒八經的編制。裡面養了幾十隻甚至上百隻貓，每隻貓都有自己的名字，甚至還有職稱。
對，你沒聽錯，是職稱。如果是公貓就叫「某官」，母貓就叫「某夫人」。講到這個我就想起，嘉靖皇帝最寵愛的一隻貓叫「霜眉」，全身青色只有眉毛是雪白的，這隻貓每天就蹲在皇帝的御榻旁，皇帝工作牠睡覺，皇帝睡覺牠看著皇帝。後來霜眉離開了，嘉靖難過得要命，竟然下令用金子打了一個小棺材，還請了翰林院的才子寫祭文。那祭文裡有一句「化徑為龍」，意思就是這隻貓升天變龍了。當時有個官員因為祭文寫得深得朕心，居然就這樣官運亨通，直接升官。你看，在明朝當官，文采好不如會誇皇帝的貓。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那種「人寵關係」的扭曲感。我們現在的人覺得自己是貓奴，每個月花幾千塊買罐罐、買自動貓砂機，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但跟明朝皇帝比起來，我們頂多算個兼職的。明朝的貓兒房是有專門的太監負責伺候的，這些太監每天的工作就是餵貓、梳毛、陪玩，而且這些開銷全部由國庫支出。你想想，在那個老百姓可能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紫禁城裡的貓吃的是切得整整齊齊的鮮肉，住的是冬暖夏涼的屋子。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為了家裡的布偶貓生病，請了假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大家都說他是瘋子。我跟他說，你這算什麼，萬曆皇帝當年為了心愛的寵物，那可是能跟大臣在朝堂上吵架的。對了你知道嗎，古代人養寵物其實很有階級觀念的，雖然貓在宮裡地位高，但如果你是個普通平民，你養貓的目的主要還是為了抓老鼠。但在皇宮裡，貓的抓鼠功能早就退化了，牠們唯一的職能就是「情緒價值」。
這種情緒價值的極致，就是把動物徹底人格化。嘉靖皇帝給貓封官，其實反映了一種很奇妙的心理：當一個統治者擁有了絕對的權力，他會發現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對他撒謊、對他有所圖謀，唯獨那隻在他腿上打呼嚕的毛球是真實的。所以他願意給牠蓋辦公室、給牠發薪水，甚至在牠走後給牠立碑。在北京的景山公園附近，聽說以前還有過貓塚，就是專門埋葬這些皇宮裡的「公務貓」的地方。
有趣的是，這種對寵物的溺愛往往會引發連鎖反應。當皇帝喜歡貓，底下的太監為了討好皇帝，就會拚命尋找名種貓進貢。這就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寵物經濟鏈」，只是這個鏈條的終端不是市場，而是權力的核心。這讓我想起維多利亞女王時期，那時候英國貴族流行養博美犬，結果全倫敦的育犬師都在想辦法把狗愈配愈小，好讓牠們能塞進貴夫人的袖子裡。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審美或情感需求，從幾百年前就開始在干預動物的演化方向了。
我常在想，那些被封為「夫人」或「官」的明朝宮廷貓，牠們真的快樂嗎？牠們被關在紅牆金瓦裡面，吃著最頂級的肉，卻可能一輩子沒見過外面的草地。這種「寵物制度」本質上是人類權力的延伸，皇帝不是在養貓，是在創造一個他能完全掌控的小世界。在這個世界裡，貓可以比人更高貴，這其實是對官僚體系的一種無聲嘲諷。
講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個怪知識。你知道為什麼古代宮廷畫裡的貓看起來都圓滾滾的嗎？因為那時候的審美就是覺得寵物要胖才代表主人有錢、有地位。這跟我們現在追求寵物健康、怕牠們太胖會心臟病發的觀念完全相反。在明清兩代，把寵物養得跟球一樣，那是主人的臉面。所以你看那些貓兒房的檔案，裡面記錄的餵食量驚人，那根本不是在養貓，是在填鴨。
其實人類跟寵物的這五千年，說穿了就是一部「互相依賴又互相傷害」的史詩。我們神化牠們，又囚禁牠們；我們給牠們發薪水，卻又剝奪牠們的野性。明朝皇帝蓋辦公室養貓，跟現代人花幾萬塊給貓買名牌跳台，本質上沒什麼區別，都是在空虛的社會關係裡找一個出口。只是皇帝手裡的資源太多，所以他玩得特別大，大到讓後世的歷史學家都覺得荒唐。
但我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上禮拜我家的貓把我的筆電螢幕踩裂了，我第一反應竟然是看牠的爪子有沒有受傷，而不是心疼我的錢包。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嘉靖皇帝，當那對金色的眼睛盯著你看的時候，別說是一個辦公室了，就算牠要整個紫禁城，你可能都會想辦法蓋給牠。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這群人會在中世紀歐洲明明怕貓怕得要死、覺得牠們是女巫化身的時候，還有人願意偷偷在被窩裡藏一隻小貓的原因吧。人類對毛茸茸生物的抵抗力，在過去五千年裡似乎從來沒有進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