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住在倫敦那陣子，我常去海德公園北邊的那個寵物墓園晃悠，那地方真的很神奇，幾百塊小石碑擠在一起，上面寫著「我們最忠實的朋友」或者是「再見了，親愛的小瑪莉」。你知道嗎，在那種維多利亞時代的氛圍裡，如果你家的小狗不幸離開了，你只是隨便找個後院挖個坑埋了，隔壁鄰居可能會覺得你這人冷血得跟石頭一樣。
講到維多利亞時代，大家腦子裡浮現的可能是那種穿著束胸衣、說話客客氣氣的紳士淑女，但其實那時候的人對寵物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對了你知道嗎，那個時代的英國人發明了一種現在看起來有點不可思議的儀式，叫做聞氣味葬禮。這聽起來很玄，但其實就是一種極致的感官追思。那時候的貴族或有錢人家，如果養的獵犬或愛貓走了，他們會請專門的師傅來處理儀式，現場不只會有黑紗和特製的小棺材，還會焚燒大量的特製香料，甚至會把寵物生前最愛的墊子、玩具拿出來，讓那種「生活的氣味」充滿整個房間。
這不是在搞怪，這反映了當時的一種心理。你想想，那時候沒有數位相機，留不住毛孩的神情，所以他們對感官的記憶特別敏感。我認識一個專門研究維多利亞喪葬史的朋友，他跟我說，那時候甚至有專門的寵物殯葬手冊，教你怎麼在遺體旁邊擺放鮮花，還有哪種精油的氣味最能撫平悲傷。這種儀式感重到什麼地步？有人會為了家裡的一隻鸚鵡，請一整支馬車隊伍穿過倫敦市中心，那排場大到路人都會脫帽致敬。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對寵物的狂熱其實是從那個時代才開始定型的。在那之前，狗就是看門的，貓就是抓老鼠的，大家關係很務實。但維多利亞女王帶頭養了一堆巴哥犬和邊境牧羊犬，大家就開始覺得，哇，原來這些小動物也是有靈魂的。當時甚至有一種論調，認為狗的忠誠比人類更接近上帝，所以牠們值得一個體面的儀式。
說真的，我讀到這些史料的時候，常覺得我們現在的人還沒那時候的人講究。現在我們可能就是把寵物送到集體焚化爐，拿回一罐骨灰就結束了。但在 1880 年代的倫敦，如果你家的金絲雀不在了，你可能得去訂製一個微型的沉香木棺材。我曾看過一份當年的帳單，一位寡婦為了她去世的波斯貓，付出的葬禮費用甚至可以買下當時郊區的一棟小房子。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吧？但我完全能理解那種心情。當你在一個充滿煤煙和貧富差距的陰冷城市裡生活，唯一能給你無條件溫暖的可能就是那隻躺在爐火邊的貓。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一個很有趣的對比。在同一時期的某些地區，人們還在為了溫飽掙扎，但倫敦的寵物商店已經在賣銀製的項圈和絲綢護髮素了。這種落差其實挺諷刺的。不過，這種「把寵物當人看」的文化，直接催生了我們現在看到的各種寵物產業。你可以說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很虛偽，一邊在那裡舉辦奢華的寵物葬禮，一邊讓貧民窟的小孩去工廠做苦工，但在對待動物這件事情上，他們確實是認真的。
那種聞氣味葬禮的核心，其實是在對抗「遺忘」。因為那個時代的死亡率太高了，不只是動物，人也一樣。所以他們發展出一套非常繁雜的儀式感來固定記憶。我有時候在想，那些精油和香料的味道，真的能讓主人覺得愛犬還在身邊嗎？或者那只是人類在面對生命流逝時，一種無力的自我安慰？
你知道嗎，甚至還有過這種案例，有些極端的飼主會要求在葬禮上朗讀長達三頁的祭文，內容鉅細靡遺地描述這隻狗這輩子抓過幾隻兔子、對誰搖過尾巴。這在現代人眼裡可能覺得這飼主瘋了，但在當時，這是一種高尚的表現。這種文化甚至影響到了後來的科學研究，因為大家開始觀察，既然這些動物這麼重要，那牠們到底是怎麼看世界的？貓鬚的功能是怎麼被發現的？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些貴族太愛研究自家的寵物了。
但我得說，這種熱情有時候也會走火入魔。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純種」的追求，也讓很多犬種開始出現遺傳疾病。他們追求那種優雅的外表、適合出現在葬禮上的氣質，結果搞得有些品種的壽命越來越短。這就是人類最矛盾的地方，我們愛牠們愛到願意花重金舉辦一場充滿香氣的告別式，卻也因為我們的審美偏好，讓牠們活得更辛苦。
如果你現在穿越回 19 世紀末的倫敦，走進海德公園的那片小墓碑林，你可能會聞到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百合與松木的味道。那是五千多年來人類跟寵物合作、互愛，甚至有點病態依賴的縮影。我們總是想在這些小生命離開後，再多做一點點什麼，不管是聞氣味也好，還是立碑也好，其實都是在跟老天爺討價還價。
我覺得這就是歷史最迷人的地方。我們現在自以為先進的寵物美容、寵物心理學，其實早在兩百年前的霧都，就已經有一群穿著大禮帽的人在實踐了。他們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對著一隻不再跳動的小心臟告別，那種哀傷的濃度跟我們今天其實沒什麼兩樣。只是我們現在變得很有效率，而他們那時候比較浪漫，浪漫到願意為了那一點點殘留的氣味，搞出一場大戲。
所以下次如果你在路邊看到有人幫流浪貓做簡單的安置，或者在寵物靈骨塔看到那些精緻的供品，別覺得奇怪。這傳統久得很，久到可以追溯到埃及人把貓做成木乃伊，或者是羅馬人在花園裡給寵物蛇蓋小神龕。我們人類啊，本質上就是一種沒辦法忍受寂寞，非得找個不同物種來當靈魂伴侶，然後在對方離開時哭得像個小孩的奇怪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