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世貿寵物展的後門抽菸,看到兩個穿西裝的進口商在吵架。他們不是在吵什麼報關稅率或是通路抽成,而是在爭論到底是誰家的氂牛比較有靈魂。一個說他家的氂牛是在海拔五千公尺聽著喇嘛誦經長大的,另一個冷笑一聲說,你那是在海拔三千公尺的平原養的,那叫水牛,我家的氂牛是真的在喜馬拉雅山巔跟雪豹搏鬥過才被做成飼料。
我聽了差點沒把嘴裡的菸噴出來。
我跟你講,寵物圈的政治鬥爭有時候比國際外交還要荒謬。這兩家進口商原本是好兄弟,以前一起代理美國那種大眾化飼料,後來發現台灣的飼主越來越迷信那種帶點宗教色彩或神祕主義的東西,於是兩個人分道揚鑣,開始在喜馬拉雅山上「爭奪主權」。
現在市面上至少有五種號稱「氂牛」來源的食品。這件事最幽默的地方在於,如果你真的去過藏區,你會發現當地人看到我們把氂牛起司棒當成高檔零食給家裡的法鬥咬,他們大概會覺得這跟把家裡的承重梁柱拆下來給狗磨牙一樣離奇。但對台灣的飼主來說,這不只是一根潔牙骨,這是階級。
假設真的有個「氂牛產地裁判所」,你覺得他們的標準會是什麼?我猜大概是測量產品裡的酥油比例,或是看那隻牛在離世前有沒有得到活佛的加持。
這就是我說的人類搞出來的政治。在狗公園裡,如果妳掏出一包普通的潔牙骨,隔壁那個養薩摩耶的媽媽可能會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妳,但如果妳優雅地拿出一根標榜「喜馬拉雅高海拔熟成」的氂牛棒,瞬間妳的氣場就跟著喜馬拉雅山脈一起拔尖了。這時候,兩大進口商的公關戰就打到了妳的錢包裡。
這兩家公司現在打得不可開交,甚至還請了律師要告對方「產地不實」。據說其中一家為了證明自己才是正宗,打算在包裝袋上印製氂牛的出生證明,還有那頭牛生前看風景的照片。這邏輯我真的跟不上,你是要我的狗吃得健康,還是要牠在排便的時候順便感受到高山的呼喚?
我真的認識一個飼主,他家養的是那種毛色亮到會反光的賽級阿富汗獵犬。他堅持只買其中一家的氂牛飼料,問他為什麼,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因為那家的氂牛是「野生」的,野生的氂牛才有奔跑的野性,他的狗吃了之後連眼神都會變得比較犀利。我當時看著那隻連出門都要穿鞋套、生怕爪子沾到泥巴的阿富汗獵犬,再看看牠主人那副傳教士般的表情,我心裡想的是:兄弟,你確定那隻牛真的想被你的狗吃掉嗎?
這種「靈魂爭奪戰」在寵物業其實見怪不怪。以前流行過深海魚,大家就開始比誰的海域比較冷、誰的魚壓力比較大。現在輪到山上的動物倒楣了。這兩家進口商甚至開始收買網路上的意見領袖,妳會發現最近突然多出一堆「養生系貓媽」或「靈魂系狗爸」,開始在網路上科普什麼氂牛的胺基酸結構跟家牛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但我聽說某家代理商的辦公室裡,真的掛了一張他們去西藏考察的照片,照片裡那隻氂牛看起來很困惑,大概跟我們這些看戲的版主一樣困惑。
這種政治還延伸到了獸醫候診室。我有一次在那裡等我家那隻懶貓檢查,隔壁兩個貴婦就在比誰買的氂牛起司棒比較硬。妳知道嗎,這件事居然可以上升到「教養」問題。其中一個說,硬度夠才代表純度高,代表對寵物的牙齒有挑戰精神;另一個反駁說,太硬會傷到琺瑯質,那家代理商根本不懂得愛護動物。
我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已經不是在討論營養了,這是在討論一種「誰更懂喜馬拉雅」的虛榮心。
後來那兩家進口商鬧得更大了。有一家為了反擊對手,居然開始在廣告裡暗示對方的氂牛其實是「混血」的,甚至流傳出一種說法,說對方的工廠其實設在某個連山都沒有的地方。這種抹黑手法真的比選舉還要髒。妳信不信,如果明天有人說南極冰原的企鵝肉對狗的智力有幫助,這兩個人肯定會第一時間租兩艘破冰船衝過去,然後在網路上互罵對方的企鵝不夠冷。
最諷刺的是,這兩包標榜「靈魂」的飼料,最後進了寵物的肚子裡,產出來的東西其實味道都差不多。
我之前在一個寵物貿易的飯局上,聽過一個資深業務喝醉後說漏嘴。他說,其實那些氂牛原料搞不好都來自同一個邊境貿易站,只是包裝紙印的不同而已。一家印了經幡和雪山,走的是「心靈淨化」路線;另一家印了強壯的公牛跟獵人,走的是「原始力量」路線。
飼主買的是什麼?買的是一種參與感。妳買了那包飼料,就覺得自己好像也站在那片高原上,呼吸著稀薄的空氣,而不是在台北悶熱的巷子裡清理那團熱騰騰的異物。
這種人類自嗨的遊戲我看多了。我有個朋友,他為了支持其中一家進口商,居然跑去參加了那個品牌的「喜馬拉雅之友」俱樂部。他們每個月會聚會一次,分享寵物吃完氂牛產品後的靈性轉變。有人說他家的黃金獵犬現在不隨便對路人叫了,因為有了氂牛的穩重;還有人說他家的貓現在會對著東方冥想,大概是在想念喜馬拉雅山的夕陽。
我聽完只能尷尬地笑笑,然後默默地去買一包最普通的、沒有靈魂的飼料。
我們這些當版主的,每天就是在看這群人演戲。這場「喜馬拉雅內鬥」還沒結束,聽說最近又有一家新的進口商要進場了,這次他們不賣氂牛,改賣「安地斯山脈的羊駝」。我可以預見下個月的狗公園,又會開始一場關於「南美洲與亞洲高山動物營養差異」的學術大辯論。
說到底,這一切跟動物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些在山上奔跑的氂牛大概作夢也沒想到,牠們的「靈魂」會被裝在精美的鋁箔袋裡,成為都市人社交辭令中的籌碼。而那兩個在後門吵架的進口商,大概也沒想過,他們爭奪的其實不是產地真偽,而是誰能把這個充滿神祕感的泡泡吹得最大。
我那天抽完菸走回展場,看到那兩個進口商換上了營業用的笑臉,正對著一群飼主熱情地介紹著「喜馬拉雅的恩賜」。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如果我是一隻狗,我可能寧願吃一塊最平庸的肉塊,也不想承載什麼喜馬拉雅的沉重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