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半夜兩點，我接到一位飼主驚慌失措的電話，電話那頭聽起來簡直快哭出來了，說她家那隻十四歲的老貓，正癱在客廳地毯上，嘴角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口水滴個沒完，甚至還帶著點粉紅色的血絲，她當時在 Google 上查到的全是「誤食劇毒物質」的災難性畫面。我在電話裡花了好幾分鐘才讓她冷靜下來，請她拿著手電筒，不用去管那些網路上的恐怖推論，直接把貓咪嘴巴翻開看一看。
其實這種場面我看過太多次了，很多人第一反應都是這孩子是不是吃到什麼不該吃的，或者家裡的哪種盆栽又有毒了，但事實上，對於一隻年紀較大的貓來說，這通常不是什麼急性中毒，而是早就埋在那裡的定時炸彈終於爆了。當你看見貓咪嘴邊掛著那種濕漉漉的痕跡，甚至會發現牠想吃東西卻又遲疑地退開，甚至對著碗發呆，先別急著往中毒或是什麼罕見疾病去聯想，那多半是因為嘴裡那排齒齦紅腫得太嚴重，牙齒跟牙肉的邊緣已經變成慘烈的火紅色，甚至有些潰瘍。
很多飼主總覺得貓咪是天生的忍者，能忍著不說，其實牠們哪裡是在忍，只是因為牠們對痛覺的表達方式跟我們完全不同罷了，牠們沒辦法告訴你牙根處在發炎，也沒辦法跟你說哪裡咬下去會鑽心地疼，只能用這種最直白的方式表現出來。我們平時總會注意牠們毛色亮不亮、是不是又在那裡抓癢，卻很少有人會沒事去翻開貓的嘴角，去檢查那幾顆臼齒後面的牙齦狀況。等到真的滴口水了，那通常代表發炎已經嚴重到無法被牙齒表面掩蓋，甚至連吞嚥口水這種簡單的動作都會牽動神經。
很多人會問我，為什麼家裡的貓從小養得很好，卻還是會遇到這種問題，這其實跟牠們的基因構造有關，尤其是那些臉部結構較為扁平的品種，或是某些特定基因遺傳導致牙周結構比較脆弱的孩子，口腔環境本來就比其他動物更容易滋生細菌。我們看著牠們在那邊舔毛、在那邊磨蹭家具，卻忽略了嘴巴裡那小小的齒縫，其實是一個長期抗戰的修羅場。如果你發現家裡那隻平時穩重的老貓，突然開始變得愛躲起來，或是對著食物嗅了半天卻下不去口，千萬別以為牠只是挑食，更別以為牠是心情不好。
當那種帶著點黏稠、甚至帶血的液體從嘴角溢出來時，這不是在跟你討拍，這是牠在發出求救訊號。這時候再去懷疑家裡的清潔劑是不是被牠偷舔了，或是懷疑牠是不是吃了什麼昆蟲，對病情一點幫助都沒有。我們這些做飼主的，平時總被網路上的各種焦慮資訊綁架，看見一個症狀就聯想到最壞的結果，卻忘了最常見的醫學現象，往往就藏在最簡單的物理結構裡。就像那次拔牙手術，我把那幾顆早該處理掉的牙齒拿出來給那位飼主看的時候，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折磨牠這麼久的，不是什麼神秘的毒素，而是我們平常根本沒去留意的牙根問題。
在深夜的急診室裡，我們看過太多因為焦慮而放大的驚慌，其實很多時候，當你蹲下來，在那一刻把牠當成一個真正的病患，而不是一個會走路的萌物來看待時，你會發現問題往往比想像中單純得多。下一次，當你發現貓咪開始出現異常的流涎，先別急著打開瀏覽器去查什麼中毒症狀，直接備好手電筒，甚至稍微給牠一點安撫，把嘴唇輕輕撥開，看看那排齒齦的顏色，你或許會發現，這其實是牠在這段時間裡，試著用最疼的方式來提醒你，牠需要的不只是你的擔憂，而是一次確實的醫療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