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在翻一本舊到快散架的法文醫學筆記，裡面提到太陽王路易十四身邊那個叫布瓦洛的御醫，為了研究為什麼貓會吐毛球，竟然動手剪光了凡爾賽宮裡幾十隻貓的鬍鬚。這事兒聽起來很扯對吧？但你想想看，在那個連洗澡都被認為會生病的十七世紀，這群貴族對寵物的熱情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範圍。那時候的凡爾賽宮簡直是個瘋狂的動物園，路易十四愛狗愛到什麼地步？他給自己的愛犬蓋了專門的「狗臥室」，裡面鋪的是昂貴的大理石，甚至還有專門的僕人每天餵牠們吃新鮮的鷓鴣肉。不過，這位國王對貓的態度就微妙多了，他雖然也養貓，但更像是在觀察一種神祕的生物，而不是把它們當成家人。
說到貓鬍鬚，這東西在歷史上一直被賦予各種奇怪的藥用價值。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古羅馬那陣子甚至有人覺得貓鬍鬚磨成粉能治耳鳴。但布瓦洛這傢伙更絕，他發現凡爾賽宮的貓經常在華麗的地毯上吐出一團團灰色的東西，這讓愛乾淨的國王很不爽。於是這位御醫開啟了一個腦洞大開的實驗：他覺得貓吐毛是因為鬍鬚太長，導致牠們在清理毛髮時「接收了錯誤的信號」。對，你沒聽錯，他竟然覺得鬍鬚是某種導航系統，只要剪短了，貓就不會再去舔那些脫落的死毛。結果呢？那幾天凡爾賽宮裡到處都是走路東倒西歪、撞到家具的禿臉貓。
對了你知道嗎，其實關於貓鬚的功能，人類摸索了快三千年才搞清楚那是感知器官。中世紀的時候，歐洲人覺得貓是女巫的化身，看到貓鬚長得長一點就覺得那是接收惡魔訊息的天線。不過這有點離題了，我們說回那位差點毀掉貓咪導航系統的醫生。布瓦洛剪完鬍鬚後發現，貓不但照樣吐毛，還變得異常憂鬱，甚至連抓老鼠的準頭都沒了。這讓當時的一位公爵夫人大發雷霆，因為她最寵愛的那隻波斯貓因為沒了鬍鬚，竟然在跳上壁爐台時直接栽進了大花瓶裡。
不過這個有趣的地方在於，十七世紀的人類對於「馴化」這件事充滿了控制欲。你看那時候的畫作，貴婦懷裡的狗通常都被修剪得像個圓形灌木叢。但我一直覺得，這種控制欲其實是人類的一種集體焦慮。我們試圖透過閹割、修剪、甚至像布瓦洛那樣剪掉鬍鬚，來證明我們掌握了自然的規律。但貓這種生物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牠們從來沒被真正馴化過。五千年前古埃及人在穀倉門口供奉牠們，五千後我們在螢幕前看貓片，貓的基因跟當年幾乎沒變。牠們只是選擇住在我們的房子裡，順便讓我們覺得自己是主人。
講到控制欲，清朝的雍正皇帝其實跟路易十四挺像的。雍正也是個超級貓狗奴，他甚至會親自下旨規定寵物衣服的布料要用什麼顏色的緞子，如果工匠做得不好，他還會發脾氣。但他比路易十四聰明一點，他沒去動貓的鬍鬚，他只管貓的衣服。其實我一直很好奇，那些穿著錦緞披風的清朝宮廷貓，跟那些被剪了鬍鬚的凡爾賽貓碰面的話，會不會互相覺得對方的生活很荒謬？
我們現在的人覺得剪貓鬚很殘忍，但其實直到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寵物美容師還在建議飼主把狗的耳朵尖剪掉，理由是這樣「看起來更精神」。這種對動物身體結構的粗暴干預，其實反映了每個時代人類對「秩序感」的追求。路易十四追求的是凡爾賽宮的絕對整潔，所以他容不下地毯上的那團異物；而布瓦洛作為一個前沿科學家，他試圖用解剖學和物理干預來解決問題，雖然他的理論現在看來簡直是笑話。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讓那些十七世紀的醫生穿越到現代，看到我們每天花大錢買化毛膏、買電動飲水機，他們大概會覺得我們瘋了。在他們眼裡，寵物只是生活場景的點綴，是家具的一部分。但話說回來，貓鬚的功能在歷史上被發現的過程，本身就是一部人類的被打臉史。以前我們覺得那是裝飾，後來覺得那是量長度的尺，最後才知道那是連接著神經系統的高靈敏雷達。
其實這種「自以為是的關懷」在寵物史上隨處可見。你看二十世紀初的德國，那時候的人流行給獵犬餵食沾了白蘭地的肉，覺得這樣可以增加牠們的勇氣。這跟布瓦洛剪鬍鬚的邏輯其實一模一樣，都是拿我們的標準去衡量另一個物種。結果通常就是狗醉得找不到北，或者貓撞上一堵牆。
不過凡爾賽宮那場剪鬍鬚風波最後是怎麼收場的？據說是因為路易十四本人也發現，沒了鬍鬚的貓變得一點都不優雅，完全不符合他那個輝煌王朝的审美。於是他下了一道口諭，禁止任何人在宮廷內對貓的鬍鬚動手。這倒不是因為他多愛護動物，純粹是因為他覺得殘缺的貓看起來很窮酸，不配出現在太陽王的視線裡。
這就是我們跟寵物糾纏了五千年的常態——我們在牠們身上投射榮耀、恐懼、甚至科學妄想。我們覺得自己在研究牠們、保護牠們，但往往我們只是在滿足自己那點可憐的好奇心。如果你現在去看那張路易十四跟他的狗的合照，你會發現狗狗的眼神裡寫滿了無奈。可能在牠們眼裡，那個穿著高跟鞋、戴著巨大假髮的國王，才是一直在做奇怪實驗的那個生物。
說到底，貓這種生物能在人類歷史裡活得這麼滋潤，靠的就是牠們那種「隨便你折騰，我反正還是我」的態度。布瓦洛剪得掉鬍鬚，但剪不掉貓對人類的鄙視。對了，那本醫學筆記最後還記了一筆，說布瓦洛後來自己養了一隻貓，他再也沒動過那隻貓的鬍鬚一根，反而每天親自幫牠梳毛。你看，連凡爾賽宮最固執的醫生，最後也會被那幾根神奇的雷達給收服。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貓能統治世界五千年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