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週才剛送走一位黑眼圈深到快掉到下巴的飼主，他養了一隻兩歲的小蜜，最近半夜總是對著空氣狂吠。他跟我說，他已經把這輩子能買到的頂級食譜都餵遍了，甚至還半夜起來幫牠加餐，但那小傢伙就是不領情，照樣叫得像隻被關在公寓裡的吉娃娃。我看著他籠子裡那個孤零零的吊床，只能實話實說，這真的不是肚子餓的問題，是你家這隻小祖宗快要寂寞到發瘋了。
很多人在養蜜袋鼯之前，都被牠們那對無辜的大眼睛和滑翔時的帥氣模樣給騙了。但在我們這種臨床獸醫眼裡，這小東西的基因裡刻著極端社交的需求。牠們在澳洲和新幾內亞的野外是集體行動的，一個族群少說也有七隻、十隻，大家擠在一起取暖、互相理毛。你把牠單獨放進一個精緻的白鐵籠子，雖然有空調、有進口飼料，但在牠的生物本能裡，這跟被關進單人禁閉室沒什麼兩樣。
那種叫聲在生物學上其實是一種「聯絡叫聲」。如果你仔細觀察過那種聲音的頻率，會發現牠叫完之後會停頓幾秒，那是牠在屏息以待，想聽聽森林裡有沒有另一個同類的聲音能給牠回應。可惜的是，你的客廳半夜只有冰箱運轉的嗡嗡聲，所以牠只能繼續提高分貝，叫到你崩潰起床為止。
我常跟飼主開玩笑說，蜜袋鼯根本就是披著鼠皮的小狗，但牠們比狗更偏執。狗如果寂寞，頂多是拆拆沙發或在門口哀鳴，但蜜袋鼯這種高代謝、高敏感的動物，一旦社交失能，牠們會開始自我毀滅。我診間最常看到的不是感冒發燒，而是「自殘」。有些小蜜因為太焦慮，會開始瘋狂舔舐自己的腹部或生殖器，甚至咬掉自己的尾巴尖端。這在基因座研究上其實很有趣，這種高度社會化的物種，大腦皮質對於孤獨的壓力反應異常劇烈，皮質醇濃度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亂噴。
有些飼主會反駁我，說他每天下班都有花兩小時陪牠玩，甚至還讓牠鑽進口袋一起看 Netflix。但大家常忘了一個關鍵：你是人類，你有你的晝夜節律，而牠是夜行性動物。當你在凌晨兩點陷入深層睡眠時，牠的生理時鐘剛好走到最亢奮的頂點。這就像是你被迫搬到一個沒人講中文、且大家都在你醒著時集體昏睡的異國城市，你唯一的社交來源是一個每天只會出現兩小時、還聽不懂你求救訊號的巨人。這種孤立感，真的不是多給兩塊水果乾就能解決的。
我看過太多飼主在半夜驚慌地 Google「蜜袋鼯生病叫聲」，然後懷疑是不是肺炎或脹氣。其實鑑別診斷沒那麼複雜，如果牠叫的時候中氣十足、眼神清亮，且看到你靠近就立刻停止，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心理疾病。這不是在危言聳聽，對這種有著特定群居基因結構的袋鼠目動物來說，孤獨就是一種致命傷。
以前有個客人帶了一隻嚴重自殘的小蜜來找我，那隻小傢伙把自己的肚皮抓得鮮血淋漓。後來他聽了建議，去領養了另一隻被棄養的同類，兩隻關在一起不到一週，那種半夜的「汪汪」聲就消失了，肚皮的毛也漸漸長了回來。這不是什麼奇蹟，這只是把牠還給了群體。
如果你現在正因為家裡那隻小蜜半夜亂叫而睡不著，別再急著去翻藥箱或換飼料了。你看著牠的時候，要意識到你面對的不是一個電子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極度渴望社交回饋的靈魂。牠叫得越是大聲，代表牠對這個安靜的房間越是恐懼。那種恐叫不是生理上的病痛，而是牠在問：到底有沒有誰，能在這個寂靜的黑夜裡回我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