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天跟我那個在代理商混的老同學喝啤酒，他醉醺醺地跟我說，渡鴉你別在那邊研究什麼萃取技術了，我告訴你實話，那一罐在國外超市架上賣美金 15 塊的東西，進到台灣換個貼紙賣兩千，裡面最貴的不是成分，是那個報關單上的代號。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正拿著手機在算我家那隻老狗每天吃的葡萄糖胺成本。我這人強迫症，對數字沒抵抗力，隨便抓一個美國亞馬遜熱銷的關節錠，一罐 120 顆賣 30 美金，換算台幣不到一千。結果同樣的東西換個中文包裝，在台灣寵物店刷卡要噴掉兩千四，這翻倍的利潤到底去哪了？
很多人跟我說這叫運費、叫關稅、叫行銷費。拜託，關稅這種東西在保健品類別雖然不算低，但攤提下來一罐也就百來塊。真正讓飼主變成韭菜的，是那種「進口神話」的溢價。我算過這筆帳，一罐標榜有綠唇貽貝、軟骨素、玻尿酸的頂級關節粉，有效成分佔比不到 15%，剩下 85% 是什麼？是澱粉、是麥芽糊精、是為了讓口感變好加的人工香料。如果我們把這些填充劑扣掉，純看那 15% 的活性物質，你會發現自己是在用買黃金的價錢買雞飼料。
我獸醫朋友上週才在罵，他說診間常看到飼主拿著一罐兩三千塊的進口保健品問他能不能吃。他翻過來一看成分表，有效劑量低到讓他想笑。有個很有名的德國品牌，宣稱對老犬關節有神效，結果成分表第一位是穀物副產品，最核心的活性成分竟然排在成分表的最末端。按照法規，成分是依重量排序的，這代表你花兩千塊買了一罐精裝版的麵粉，然後裡面灑了一丁點不到 50 毫克的有效物。我朋友老婆家那隻黃金獵犬，一個月吃掉三罐這種東西，腳還是抖得跟手機震動一樣。
這種行銷話術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利用了我們的愧疚感。只要包裝印上「北歐純淨」、「低溫萃取」、「獨家專利」，我們就覺得這兩千塊花得值，覺得自己是好主人。但我查過某個號稱有專利吸收技術的美國品牌，它的原料來源其實跟那種一公斤兩百塊的工業級原料沒兩樣。代工廠的毛利率高到你無法想像，尤其是在保健品這個領域，只要掛上「寵物專用」四個字，成本兩百的東西賣兩千是常態。
日本那邊更誇張，有些針對貓咪做的「關節便當」，包裝精緻到像米其林餐廳。但我仔細拆解過日本市面上幾款主流的關節配方，裡面的膠原蛋白含量甚至不如我自己在市場買兩塊豬皮熬出來的多。那張雷射標籤背後代表的不是品質保證，而是這罐產品經歷了多少層經銷商的抽成。從國外出口商、台灣總代理、區經銷、到你家巷口那間連鎖寵物店，每個人都要從這兩千塊裡抽一口，最後留給那隻狗的營養價值，可能連兩百塊都不到。
我有次在論壇跟人戰過，對方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國外法規比較嚴。我直接把美國 AAFCO 的標準拉出來給他看，那些標準只是保證動物吃了「不會馬上出事」，並不是保證它「真的很有效」。很多進口品牌利用資訊差，把在國外即將過期的產品換個標籤運來台灣，美其名曰「新配方上市」。我親眼看過某牌的進口日期跟生產批號對不上，中間隔了整整一年，這一年這罐東西是在哪個貨櫃屋裡曬太陽受潮的，沒人知道。
大家最愛講的「低溫萃取」也是個大坑。你要把軟骨素或綠唇貽貝萃取出來，物理上就得經過一定的處理程序，有些廠商宣稱全程 40 度以下，聽起來很厲害，但其實那是因為有些成分超過 60 度就失效了，這只是基本操作，卻被包裝成高端科技。我算過某牌宣稱的高純度 Omega-3，如果按照它建議的餵食量，你要讓你家貓吃到足夠的抗發炎劑量，一天得餵二十顆。但飼主不知道，飼主只看到包裝上寫著「富含」，就覺得每天一顆萬事大吉。
最讓我覺得無力的是，這些昂貴的進口貨往往還喜歡加一堆沒必要的添加物。為了防潮加二氧化矽，為了讓粉末不結塊加硬脂酸鎂，這些東西對關節一點屁用都沒有，反而增加了腎臟的負擔。我獸醫朋友常跟我說，與其花兩千塊買這種標籤貨，不如去菜市場買新鮮食材自己做。但他每次這樣跟飼主講，飼主都一臉懷疑，覺得這醫生是不是不專業，怎麼不開那罐有雷射標籤的藥給他。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被包裝、被品牌故事、被那層閃亮的雷射標籤給綁架了。我們花了大錢，買到的卻是心安，而不是宠物的健康。那些進口商在台北信義區買房子的時候，裡面每一根鋼筋可能都是我們這些「愛心飼主」貢獻的。我不是說保健品沒用，而是這中間的利潤結構已經病態到一種地步。當一罐產品的行銷費用佔了 60%，通路抽成佔了 20%，物流關稅佔了 10%，剩下那 10% 才是你家那隻貓狗吃進肚子裡的實質成分。
我曾經試著找過國內幾家幫國外代工的藥廠聊，他們說同樣的配方，換成他們的自有品牌賣五百塊都沒人要買，大家嫌便宜沒好貨。非得要換成英文名字，印上國外旗幟，賣個一兩千，大家才搶著寫開箱文。這種消費心理真的很有趣，我們寧願相信遠在天邊的進口商，也不願意花五分鐘去查一下成分表上的劑量到底夠不夠。
我家那隻老狗現在吃的關節保養，是我自己去化工行找檢驗合格的原料回來配的。我算過，同樣的劑量，我一個月才花不到兩百塊，效果比我以前買那罐兩千四的還明顯。看著牠現在能自己上下樓梯，我轉頭看看抽屜裡那罐快過期的進口貨，上面的雷射標籤還在發光，看起來真的挺諷刺的。我們到底是在養寵物，還是在養那群操作品牌的行銷人？這個問題我想很久了，但每次去寵物展看到那些排隊買原裝進口貨的人潮，我就知道這場韭菜盛宴短時間內是不會散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