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翻那本厚到可以當枕頭的十七世紀法國宮廷膳食紀錄,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咖啡噴出來,你們知道路易十四那群心愛的獵犬每天晚餐吃什麼嗎?不是什麼昂貴的進口乾燥糧,也不是隨便剁碎的邊角料,而是由專屬的主廚現做的去骨雉雞肝,還要配上現烤的精緻白麵包。講到這個我就想到,我們現在為了家裡那隻毛孩要吃哪個牌子的無穀飼料、要不要加凍乾、產地是不是紐西蘭,在那邊對著營養成分表鑽研半天,其實在三百多年前的凡爾賽宮,人家早就把「寵物擬人化」這件事玩到了極致。
對了你知道嗎,路易十四這個人對獵犬的執著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他甚至在自己的私人寢宮旁邊專門闢了一間「犬室」,裡面住著他最寵愛的那幾隻。這些狗每天不是在森林裡跑跑步而已,牠們的食譜是經過嚴格設計的,除了剛才說的雉雞肝,有時候還會換成燉得爛熟的小牛肉。說真的,我有時候在寵物用品店看著那一包三五千塊的進口飼料,心裡都在嘀咕,我們以為自己在給寵物最好的現代科技,但實際上那種「尊榮感」跟古代貴族比起來,簡直就像是泡麵跟法式大餐的差別。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人類對寵物的「過度補償心理」其實存在幾千年了。你以為古埃及人把貓神化只是因為牠們會抓老鼠?才不是呢。考古學家在一些古埃及墓穴裡發現,那些貓離世後被製成木乃伊的規格,甚至超過了一些中產階級的人類,牠們身上纏著最高級的亞麻布,有的甚至還配戴金飾。這種「我想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給你」的情緒,從尼羅河畔一直延續到現在的公寓大樓。
講到這個,我想起維多利亞女王。大家都知道她是個標準的動物狂,她那隻著名的波美拉尼亞犬去世的時候,她悲痛到不行,還專門請了工匠打造了華麗的小石棺。那個時代的倫敦,寵物殯葬業突然就爆炸式增長,這跟我們現在看到的寵物靈骨塔、寵物法事,邏輯上一模一樣。我們總覺得自己很進步,發明了各種科學配方的營養罐頭,但其實在心理層面上,我們跟那些穿著緊身胸衣、看著寵物吃銀盤盛裝食物的維多利亞貴婦沒什麼兩樣。
但是你知道嗎,這種「極致的寵愛」背後往往藏著一種讓人哭笑不得的荒謬。像是清朝的宮廷,那些哈巴狗(也就是現在的北京犬)可是有專門的太監負責照料的。這些狗出門有轎子坐,天冷了有專門裁縫縫製的小馬褂。我有個研究清史的朋友跟我說,那時候有的得寵的狗,地位甚至比底層的宮女還要高。這讓我想到現在很多飼主,自己午餐吃五十塊的便當,卻願意花好幾百塊買一小罐標榜「純天然鮮食」的貓罐頭。這種跨越時空的行為同步,難道不覺得很有趣嗎?
話說回來,路易十四那些吃雉雞肝的獵犬,真的會比現在吃大廠牌飼料的邊境牧羊犬更快樂嗎?這真的很難說。我們現在追求的是「營養均衡」,計算鈣磷比、計算 Omega-3,而古人追求的是「我看著牠吃好吃的,我覺得心滿意足」。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是在凡爾賽宮還是在台北的小套房,人類對於那種「透過給予來確認連結」的渴望從來沒變過。
我以前養過一隻老狗,最後那幾年身體不好,我真的什麼都試過了,從日本空運過來的營養膏,到自己親手燉的雞精,那時候的我,腦袋裡根本沒有什麼科學育犬的邏輯,只有一個念頭:只要牠肯吃,我連天上的星星都想摘下來煮給牠。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路易十四願意請個廚師專門去處理雉雞肝的骨頭。那不只是在餵狗,那是在餵養國王自己內心最柔軟的那一部分。
對了,提到雉雞肝,你們知道歷史上有些寵物的死因其實是因為吃得太好嗎?像是十八世紀歐洲有些貴族女性養的哈巴狗,因為整天吃甜點跟肉塊,很多都胖到走不動,甚至年紀輕輕就因為心臟問題離開了。這跟我們現在擔心的肥胖問題如出一轍。我們總是在「給予最好」跟「對牠最好」之間找平衡點,但往往我們都偏向了前者,因為那能給我們更大的心理安慰。
講真的,如果讓路易十四看到我們現在用機器手臂生產出來的、長得像咖啡豆一樣的乾燥飼料,他大概會覺得我們在虐待動物。在他眼裡,這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就是新鮮的獵物,這才配得上他的獵犬。而我們現在則是迷信包裝上的數據、迷信那些聽起來很厲害的專利成分。說到底,人類這種生物在面對寵物時,那種熱情過頭的笨拙感,真的是五千年來一點進步也沒有。
不管是雉雞肝還是進口鹿肉飼料,說穿了都是我們投射在這些小生命身上的愛慕。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些古代的寵物能說話,牠們會不會對路易十四說:「國王陛下,其實我偶爾也想啃根骨頭,不想每天吃軟爛的肝臟?」或者對我們說:「主人,其實我不需要那種加了金箔的罐頭,你多陪我玩五分鐘球比較實在。」但可惜牠們不會說話,所以我們只能繼續沉浸在這種「我要給你全世界最好的」自我滿足裡。這種五千年來的集體行為,與其說是為了寵物好,不如說是人類為了填補自己靈魂裡某個空洞的固定儀式。我們給的越多,好像就顯得我們越愛牠們,路易十四是這樣,我們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