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的狗今天晚餐吃什麼?如果是那種標榜有機、低敏、還加了南極磷蝦油的高級乾糧,那你真的得慶幸自己沒生在 1860 年代的倫敦。那時候如果你想給家裡的獵犬買點「專門的食物」,你拿到的可能是一塊硬到可以拿來敲釘子、顏色像城牆磚頭一樣的灰褐色餅乾。對了,你知道嗎,這種被稱為「史普拉特專利肉纖維狗餅乾」的東西,其實骨子裡就是水手在海上吃到想哭的過期乾糧,只是換個包裝,再隨便灑點骨粉和甜菜根汁而已。
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以前在文獻裡看過那個叫詹姆斯·史普拉特的電氣工程師,這傢伙簡直是商業鬼才。他當時在倫敦碼頭晃晃悠悠,看到一群流浪狗在啃水手扔掉的「硬餅乾」。那些餅乾基本上就是麵粉加水烤乾,硬度跟花崗岩差不多,放個幾年都不會壞,但也沒人想吃。史普拉特腦袋一轉,心想:這不就是商機嗎?他隨手把這些水手都不屑一顧的澱粉塊,混入一點屠宰場剩下的碎肉屑和骨粉,宣稱這對狗狗的健康有神效。不過這個有點離題,重點是這種「發明」竟然開啟了全球價值幾千億的寵物食品產業,想到我們現在每個月噴掉幾千塊買飼料,起頭竟然是因為一堆過期的船用乾糧,真的讓人哭笑不得。
其實在維多利亞時代之前,全世界的狗基本上都是跟著主人吃剩菜,或者自己去田裡抓老鼠。你看古羅馬的農書裡寫著,看門狗應該餵大麥麵包配乳清,因為這能讓牠們長得壯。到了中世紀,貴族的獵犬待遇更好一些,領主會專門雇人去燉馬肉或內臟給牠們吃。但普通人家的狗呢?大概就是主人啃剩的骨頭或掉在地上的麵包皮。那時候的人哪有什麼「營養均衡」的概念,大家覺得狗既然是從狼變來的,什麼腐肉沒吃過?
但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最愛搞這一套,他們把社會階級那套邏輯強行塞進寵物世界。一旦狗餅乾這種「工業產品」出現了,養狗就變成了一種儀式。你如果不買史普拉特的餅乾,你就是個落後的、不懂科學餵養的糟糕主人。即便那餅乾裡面的肉纖維來源極其可疑,甚至有傳聞說是野馬或是病死的牲口,但只要包裝精美、價格不菲,倫敦的紳士淑女們就趨之若鶩。這讓我想起現在有些主打「祖傳配方」或「野性喚回」的飼料,其實道理都差不多,我們一直都在被營銷洗腦,只是 150 年前洗的是「科學工業」,現在洗的是「回歸自然」。
對了你知道嗎,當時甚至還有專門的「寵物葬禮產業」跟著這些餅乾一起興起。如果你家那隻吃了一輩子硬餅乾的梗犬去世了,你可以把牠埋在倫敦的海德公園,還有專屬的小石碑。這在以前的人看來簡直是瘋了,古埃及人神化貓是因為那是神靈的化身,但維多利亞人是把狗當成「縮小版的人類」。他們給狗穿衣服、餵狗餅乾、辦喪禮,本質上是在展示自己的財力和文明程度。狗從工作夥伴變成了消費品,而這塊硬梆梆的餅乾,就是那條跨越時代的分界線。
不過這種餅乾真的對狗好嗎?老實說,那是個連人類食物都經常摻假、牛奶裡會加硼砂、麵粉裡會加明礬的時代,狗餅乾的成分可想而知。但有趣的是,當時的廣告竟然宣傳這種餅乾可以「增強鬥志」或是「預防狂犬病」,現在看起來這簡直是胡扯。但我自己有時候也會中招,看到包裝上印著幾顆漂亮的藍莓或一條整齊的鮭魚,就覺得我家那隻吃下去會長生不老,其實撕開包裝,裡面的東西跟一百年前那種深褐色的方塊差不了多少,都是高溫高壓擠出來的澱粉團。
那時候的狗也是慘,為了迎合主人的审美,不但要吃這些像木頭一樣的乾糧,還得被配種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模樣。鬥牛犬的臉越來越扁,巴哥犬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這一切都發生在維多利亞時代。我們現在看到的很多品種,其實都是那個時期的「產物」。人們追求一種「純粹」的血統,卻忘了狗最初是為了幫我們打獵、牧羊、保護家園才存在的。當牠們住進了鋪著地毯的客廳,開始啃食工廠流水線產出的餅乾時,牠們就徹底跟野性告別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讓一隻現代的黃金獵犬回到五千年前,跟著古埃及獵人去沼澤抓鴨子,牠大概會被嚇死。但如果是讓一隻 19 世紀的獵犬看到現在的寵物超市,看到那些冷凍乾燥的鵪鶉、風乾的牛肺片,牠大概會覺得自己進了天堂。我們花了五千年的時間,把狼馴化成了狗,再花了一百五十年的時間,把狗變成了需要依賴工業加工品生存的精緻生命。這過程到底是進化還是退化,真的沒人說得準。
講到這,我突然想起來,雖然史普拉特的餅乾成分很糟,但他確實是第一個把狗當作「獨立消費者」來看待的人。雖然他的出發點是想消耗掉碼頭那些沒人要的爛乾糧,但他意識到,人類對寵物的愛,本質上是一種「過剩的同情心」,而這種同情心非常容易變現。只要你告訴主人這對他的毛孩子好,他連過期的船用餅乾都會當成寶買回家。這種消費心理到今天一點都沒變,只是餅乾變成了凍乾,紙盒變成了真空包裝。
所以啊,下次你家那隻挑嘴不肯吃飯,在那邊挑食、翻白眼的時候,你就想想一百多年前那些倫敦的狗,牠們得用牙齒去挑戰像石頭一樣硬的、加了骨粉的過期水手乾糧,還得表現得一副很優雅的樣子。其實我們對寵物的愛,一直以來都夾雜著某種人類的傲慢和商人的算計。我們給牠們吃我們認為「好」的東西,卻很少問問牠們自己的感受。不過說真的,如果給我選,我還是會選現在這些香噴噴的肉塊,至少它聞起來不像是一艘在海上漂了半年的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