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的倫敦冷得要命,那種霧氣是會鑽進骨頭裡的,但如果你在那時候的街頭看到一位穿著撐裙、打著蕾絲陽傘的貴婦,懷裡塞著一隻抖得像篩子一樣的吉娃娃,千萬別覺得驚訝。這小傢伙身上可能還披著一件天鵝絨做的、邊緣鑲滿真鑽的微型斗篷,這可不是什麼現代寵物博主才發明的噱頭,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瘋起來,真的沒我們什麼事。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那時候的人對「異國情調」有種近乎偏執的迷戀。吉娃娃是從墨西哥過來的,據說當時這小東西剛被帶到英國時,貴族圈子都瘋了,大家看牠的眼神就像在看外星生物。對那時候的人來說,吉娃娃不是狗,牠是一種活動的珠寶,一種象徵。你想想,在一個連窮人都吃不飽的年代,你養一隻除了發抖和撒嬌之外什麼都不會,甚至連老鼠都抓不動的小狗,這不就是最高級的炫耀嗎?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說回那件鑲鑽的披風。你知道嗎,其實吉娃娃在墨西哥的老家可沒這麼矜貴。但到了倫敦,牠們成了「嬌弱」的代名詞。當時的社會風氣很怪,女性被要求要展現出一種病態的美感,最好是臉色蒼白、隨時會暈倒的那種,而吉娃娃那種天生畏寒、動不動就打冷顫的體質,剛好完美契合了當時那種「林黛玉式」的審美觀。貴婦們覺得,這小東西跟我一樣敏感、一樣需要被細心呵護,簡直就是我的靈魂伴侶。
於是她們開始比賽誰能把寵物打扮得更浮誇。鑲鑽披風只是基本款,有的狗甚至有專屬的小銀碗和純絲綢的睡墊。這在當時其實引發了不少爭議,有些刻薄的評論家會說,這些貴婦對狗的關心遠超過對自家僕人的關心。但我倒覺得,這背後其實藏著一種很深的情感投射。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規矩多得嚇人,女人不能隨便出門,不能隨便發表意見,她們的生活其實跟關在籠子裡沒兩樣。
所以當她們把所有的財富和精力都灌注到這隻小狗身上時,其實是在幫自己找一個出口。那件鑲鑽的小披風,與其說是給狗穿的,不如說是穿給外人看的——這是在宣告「我有權力掌控這小小的生命,我有能力給牠最好的」。對了你知道嗎,那時候甚至出現了專門的寵物葬禮產業,如果吉娃娃不在了,主人會幫牠訂製大理石的小墓碑,上面刻著「親愛的夥伴」。
講到這,我突然想到一個怪知識。你們知道那時候的吉娃娃為什麼這麼愛發抖嗎?現代科學當然會說是因為代謝快、體型小散熱快,但在十九世紀,人們有一種超荒謬的說法,說吉娃娃能把主人的疾病「吸走」,牠們發抖是因為在幫主人承受痛苦。這種理論現在聽起來簡直胡扯,但在當時,這讓吉娃娃的身價翻了好幾倍。你想,一隻又能當裝飾品,又能當醫療器材,還能展示你財力的狗,誰不想要?
不過這種對寵物的狂熱,也開啟了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育種實驗」。為了讓吉娃娃看起來更像貴婦懷裡的洋娃娃,當時的繁殖者開始追求那種圓滾滾的「蘋果頭」和突出的眼睛。其實這對狗來說是很辛苦的,因為頭骨太圓,大腦空間被擠壓,很多吉娃娃都有嚴重的偏頭痛或癲癇。但沒人在乎,只要牠穿上鑲鑽披風坐在馬車裡夠漂亮就行。
這讓我想起我以前養過的一隻老吉娃娃,牠其實不喜歡穿衣服。每次我試著幫牠套上毛衣,牠就會石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想,當年那些披著天鵝絨的吉娃娃,心裡可能也在吶喊「快把這沉死人的鑽石拿走」。可是人類就是這樣,我們總是喜歡把自己的審美強加在這些小生命身上。
說實話,這五千年來我們對寵物的態度變過嗎?好像沒怎麼變。古埃及人幫貓戴金首飾,維多利亞人幫狗穿鑲鑽斗篷,現在我們在社群媒體上幫家裡的貓穿恐龍裝。這行為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都是一種「我愛你,所以我要把你變成我喜歡的樣子」的霸道佔有。
但有趣的是,吉娃娃這種看似最軟弱的犬種,其實骨子裡悍得很。牠們那種發抖不全是冷,有時候是氣的,或者是隨時準備咬人的預兆。維多利亞時代的貴婦可能沒意識到,她們懷裡抱著的不是什麼柔弱的洋娃娃,而是一個靈魂裡裝著狼的小戰士。只是這小戰士被困在了鑲滿鑽石的天鵝絨裡,成了一個時代荒謬審美的祭品。
不過,如果現在給我一隻鑲鑽披風的吉娃娃,我可能也會忍不住想帶牠去逛街。畢竟,那種超越時代的浮誇感,確實有種說不出的魔力。只是想到以前的人為了顯示身分,竟然能把寵物當成一種活動家具在養,那種對生命的「過度修飾」,真的是人類歷史上最奇怪、也最讓人移不開眼的片段。在那迷霧籠罩的倫敦午後,那一閃一閃的鑽石光芒,與其說是財富,不如說是人類對孤獨的一種華麗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