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在寵物展的 VIP 休息區,看到一個揹著限量版包包的貴賓犬媽,正拿著一包北歐原裝進口的鹿肉配方,對著隔壁的柴犬爸猛誇。她說那種味道帶有一種「冷冽的苔原氣息」,還有一種「沒被工業文明污染的野性」。我當時坐在旁邊喝著免費的難喝咖啡,差點沒噴出來。我真的很想問她,妳是剛從北極圈狩獵回來,還是妳的鼻腔裡內建了米其林三星的嗅覺分析儀?
我跟你講喔,這真的不是個案。我有個朋友,家裡養了兩隻嬌生慣養的布偶貓,他每次開罐頭或拆飼料袋的時候,那個儀式感強到我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拿出紅酒杯來配。他會先深吸一口氣,然後一臉陶醉地跟我說:「這就是進口的氣味,有一種淡淡的深海鮮甜,跟那種大賣場隨便買的穀物配方完全不在一個檔次。」我當時看著那袋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北歐文字、一袋要價三千多塊的顆粒,心裡想的是,這味道對我來說明明就像是放了一周沒洗的魚乾,到底哪來的貴族感?
這就是我們這些飼主最荒謬的地方。我們這群人,明明每天在那邊幫家裡的祖宗清理那些不可言說的排泄物,卻又要在飲食包裝上追求一種虛無縹緲的階級感。我懷疑這根本是一種集體幻覺,或者說是一種自我補償心理。當你花了五位數的報名費去參加什麼純種犬選拔,或是每個月固定噴掉幾千塊在那些標榜「人食等級」的進口糧上時,如果那股味道聞起來不夠「高級」,你怎麼說服自己這筆錢花得值得?
假設真的有個「世界飼主鼻子委員會」要把這些味道分等級,我覺得第一名大概會給那種宣稱是用紐西蘭放牧草飼牛做的乾糧。那種包裝通常是墨綠色或深藍色,配上一些金色的草體字,讓人覺得打開之後裡面應該會冒出森林的霧氣。我還真的見過有人在社群軟體上發文,說他聞到了「陽光灑在草原上的乾草香」。我跟你說,那明明就是乾燥機烘乾蛋白質的味道,但在飼主眼裡,那就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
你信不信,這種所謂的「貴族味」,有一半是行銷公司餵給我們的藥。他們太懂我們在想什麼了。那些進口品牌會故意在包裝設計上用一些很高級的配色,然後在文案裡強調什麼「低敏、無穀、極致鮮肉」。當我們的手摸到那個磨砂質感的袋子,眼睛看到那個精美的印花,大腦就已經自動開啟了濾鏡。這時候,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只要聞起來不難聞,我們就會自動腦補出一種「這就是高級貨」的香氣。
這就像狗公園裡的階級鄙視鏈。拿著透明夾鏈袋裝著大賣場飼料的飼主,在那群拿著防潮真空進口糧袋的飼主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我聽過最誇張的,是一個養法鬥的飼主,他堅稱他家狗只吃特定某個義大利品牌的飼料,因為那款飼料有一種「地中海的微風感」。我當時聽完真的愣住了,地中海的微風?那是鹽味還是魚腥味?但我沒敢問,因為我看他臉上的表情虔誠得像是在梵蒂岡朝聖。
我們這種對於「高級味」的執著,其實本質上跟寵物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覺得那隻整天想去公園草叢裡挖不明異物的柴犬,真的分得清什麼是「冷冽苔原氣息」跟「本土魚粉味」嗎?對牠們來說,蛋白質就是蛋白質,脂肪就是脂肪。但對人類來說,那是一場大型的心理博弈。我們在買的不是飼料,是那種「我給我的孩子最好的」的心理安慰。如果味道不夠「貴族」,那種安慰感就會打折。
有一次我去參加一個寵物美容大賽的後台觀摩,那場面才叫精彩。幾個參賽者的休息區裡,擺滿了各種進口的噴霧和乾糧。有一個飼主在那邊跟我抱怨,說他最近換了一家美國高端品牌的羊肉配方,結果味道「太粗糙」,沒了之前那種「優雅的香韻」。我當時真的覺得這世界瘋了,大家都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把一堆加工過的顆粒講得像是路易十四的晚宴。
說實話,我自己有時候也會掉進這個陷阱。我有次買了一包日本產的、包裝精美到像禮盒的零食,打開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有一種淡淡的日式職人精神在裡面。然後我轉頭看著我家那隻正對著腳指縫發呆的笨狗,牠那副德行跟「職人精神」完全不搭嘎。但我還是覺得那味道很好聞,為什麼?因為包裝上的「限定」和「特選」這幾個字,已經先入為主地麻痺了我的嗅覺神經。
這種寵物圈的政治正確真的很有趣。如果你在社群軟體上說某款平價飼料味道不錯,保證會有一群「貴族派」跳出來說那都是化學香料,只有進口的天然香氣才是真理。但事實上,很多所謂的進口大牌,拆開來也就是一種被過度烘焙的油膩味。只是因為它漂洋過海過來,貼了一層我們看不懂的標籤,身價翻了三倍,它在我們鼻孔裡就突然變得清新脫俗了。
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寵物用品店裝潢得越來越像精品店?木質地板、柔和燈光,再加上一點薰香。在那樣的環境下,你拿起一袋標價三千塊的飼料,聞到任何味道都會覺得那是上帝的恩賜。這就是一種環境催眠。我猜如果把同樣的飼料放在一個滿地水漬、燈光昏暗的老舊雜貨店裡,你可能會覺得那股味道簡直令人作嘔。
這就是一場集體的角色扮演遊戲。我們演的是「優質飼主」,而那些進口品牌演的是「救世主」。大家一起圍繞著那個塑膠袋,屏息凝神地聞著那股其實大同小異的味道,然後互相交換一個「懂的人就懂」的眼神。其實我們根本不在乎狗愛不愛吃,我們在乎的是,這包飼料能不能在下次狗友聚會時,讓我們挺直腰桿說出:「喔,我最近幫牠換了那款北歐的,那味道真的很特別,妳一定要聞聞看。」
說到底,我們吸的不是飼料味,是那種「我很有錢且很有品味」的幻覺。這幻覺真香,香到連我自己都快信了。就像那個在寵物展說苔原氣息的貴賓媽,她可能連苔原在哪都不知道,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北極圈。這就是人類,在寵物這件事上,我們永遠能搞出最荒唐、但也最讓我們自得其樂的政治與階級。至於那些顆粒到底是什麼味?誰在乎,只要它聞起來不像窮人的味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