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在狗公園外圍看熱鬧,真的不是我要亂講,如果你覺得政治人物在電視上辯論已經很燒腦了,那你一定沒看過生食餵養派的媽媽跟乾飼料妥協派的爸爸在草地邊緣擦出的火花。那場面簡直是現代宗教戰爭的縮影,一邊手上拎著裝滿進口凍乾與生牛肉的保溫袋,眼神裡閃爍著「我正在幫我的狗還原狼性」的神聖光芒;另一邊則是剛下班、領子還歪一邊,從大賣場提了一袋大包裝乾飼料就來放風的普通人,他們臉上寫著「只要牠肯吃且不拉稀我就謝天謝地」。
你信不信,這種戰爭往往是從一個很微小的動作開始的。假設有個熱情的生食派家長,看到別人的黃金獵犬在吃一顆深褐色的、看起來像肥料顆粒的乾飼料,他絕對不會直接罵你,他會用一種「喔,你還在餵這個啊」的憐憫語氣,順便配上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那個微笑的殺傷力比結石手術的帳單還驚人。然後戰爭就爆發了,生食派會開始搬出一些聽起來很像生物化學實驗室的詞彙,雖然他們可能連家裡的微波爐怎麼定時都搞不清楚,但對於生肉裡的酶、氨基酸以及如何透過觀察犬隻排便的軟硬度來判斷消化率,他們簡直比執業二十年的獸醫還像專家。
我真的遇過一位大姊,她看著別人的柴犬在那邊啃潔牙餅乾,語重心長地說:「這都是澱粉跟防腐劑,你家狗的胰臟在哭,你聽到了嗎?」我坐在旁邊聽得都快噴出口裡的咖啡了。我心想,那隻柴犬看起來開心地快要把尾巴搖斷了,胰臟有沒有在哭我不知道,但我確定牠的主人現在很想哭。
這種階級鄙視鏈在寵物展更是發揮到極致。生食派的攤位通常裝潢得像高級法式餐廳,展示櫃裡擺著粉紅色的心臟、肝臟,還有那種修剪得比我午餐排骨還精緻的鹿肋排。在那邊消費的飼主,走路步伐都比較輕盈,彷彿他們牽的不是臘腸狗,而是一頭縮小版的孟加拉虎。而賣大宗乾飼料的攤位,往往就是一群人瘋狂排隊領試吃包,大家在那邊討論哪一家的飼料顆粒比較大、哪一家最近在打八折。這兩群人在展場走道相遇時,空氣中那種沉默的對峙,真的比什麼外交高峰會還要精彩。
但我跟你講喔,這件事最荒謬的地方在於,我們這些當奴才的人類,為了狗到底該吃熱處理過的餅乾還是剛解凍的生肉,吵到差點要在社團裡發律師函,結果當事人——也就是那些狗,根本不在乎。我有一次親眼看到一個生食派家長,剛在那邊長篇大論解釋他如何精準計算鈣磷比,結果他的那隻血統純正的邊境牧羊犬,轉頭就去公園角落叼起一塊不知道誰掉的、已經被踩扁的超商熱狗。那一刻,所謂的狼性、所謂的營養平衡、所謂的飲食政治,全部都隨著那條熱狗消失在狗嘴裡了。
這就是我愛看的地方。我們人類總喜歡把自己的焦慮投射在寵物身上,餵生食的人覺得自己在對抗萬惡的寵物食品工業資本主義,餵乾飼料的人覺得自己在實踐務實主義。有一次我聽說某個地方的寵物同好會,居然因為有人在群組裡轉發了一篇「生食可能帶菌」的報導,導致會長直接把副會長踢出去,理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說這像不像那種因為支持不同候選人就跟家裡斷絕關係的情節?
假設今天真的有個什麼「全球犬類營養最高法院」,我猜法官最後大概會崩潰,因為控方會拿出幾千頁的科學文獻說乾飼料會致癌,辯方則會拿出一堆案例說生食會讓家裡變成沙門氏菌的培養皿。最後大家在法庭上吵成一團,結果後院傳來一陣騷動,大家跑去一看,發現法官養的那隻法鬥正開心地在那邊啃自己的腳趾甲。
我有時候也會自我懷疑,因為我也幹過這種事。我也曾經在那邊研究各種飼料成分表,研究到我覺得自己快要可以去報考營養師證照了。我會盯著包裝袋上的「肉類副產品」五個字看上十分鐘,內心掙扎得像是這袋東西餵下去,我家的貓明天就會長出兩顆頭一樣。結果轉頭一看,牠老兄正試圖把垃圾桶蓋子撥開,去翻昨晚剩下的炸雞骨頭。
我們搞這些政治,本質上就是在滿足一種「我是一個負責飼主」的優越感。如果你餵得比別人貴、比別人麻煩、比別人更接近原始生態,你就自動在狗公園的階級制度裡往上跳了三階。生食派看不起熟食派,熟食派看不起無穀飼料派,無穀派看不起超市大包裝派,這條鄙視鏈繞了一圈,最後大家其實都只是想讓自己心安而已。
說到底,這種論戰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只要還有人類養寵物,這種基於「為了你好」而產生的對立就會一直存在。下次你去狗公園,別只顧著看狗玩球,多聽聽那些主人在聊什麼。你可能會聽到有人在討論如何用低溫乾燥處理鹿心,或者有人在抱怨哪牌的飼料讓他的狗排便味道太重。那些關於蛋白質來源的堅持、關於碳水化合物的防備,其實都是我們這群孤獨的現代人,試圖在混亂的生活中抓到一點點掌控權的掙扎。只是這種掙扎配上狗狗無辜的眼神,看起來真的莫名其妙得讓人想笑。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我聽說某個高端生食社團的入會審核,居然要拍你家冰箱的照片,確保你有足夠的空間存放那些比你薪水還貴的生肉塊。這要是真的,那我覺得我們人類真的已經進化到一個非常奇特的方向去了。比起狗有沒有還原狼性,我更擔心這群人有沒有還原人性,或者至少,還原一下正常說話的能力。下次再看到有人在草地上開戰,我大概還是會拎著我的大溫奶,坐在長椅上靜靜欣賞這場比實境秀還精彩的動物政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