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養鸚鵡的人真的很有勇氣,畢竟你是在供養一個隨時會把你家秘密抖給鄰居聽的小型擴音器,重點是這台擴音器還可能活得比你長。昨天我在翻一些大航海時代的舊紀錄,看到一個很有趣的數字,在十七世紀的倫敦碼頭,一隻能流利咒罵稅務官的亞馬遜鸚鵡,身價居然比一個熟練的帆布工人還高。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吧?大家都以為水手帶鸚鵡是為了在漫長的航程中排解寂寞,或是像《金銀島》裡那樣當個帥氣的裝飾品,但真相其實更偏向一種「活體娛樂保險」。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當時的海員生活簡直無聊到讓人想撞桅杆。除了刷甲板跟躲避壞血病,他們唯一的消遣就是看著彼此那張看膩了的臉。於是鸚鵡就成了完美的「嘴砲代理人」。你知道嗎,那時候的水手會刻意教鸚鵡說一些極度下流、充滿挑釁的髒話,甚至是模仿船長的口音來點菜。當船隻靠岸時,帶著一隻會在大街上對著陌生紳士大喊「你這沒卵葩的旱鴨子」的鳥,絕對是當年的頂級流量。這不是為了找麻煩,這是一種階級的反抗,透過一隻鳥的嘴,把那些平時說出口就會被吊死的怨氣通通噴出來。
對了你知道嗎,鸚鵡這種生物在歷史上的角色轉換快得驚人。在古羅馬時期,牠們是奢侈品的頂端,凱撒甚至曾經對一隻會說「凱撒萬歲」的鸚鵡感到驚艷,但他不知道那隻鳥的主人其實另外練了一隻會說「勝利屬於安東尼」的備用品,就看誰贏了就把哪隻送出去。這種生存智慧跟水手帶鳥的邏輯竟然不謀而合。不過,水手們最怕的其實不是鸚鵡學壞,而是這傢伙活得太久。
你想想看,一隻中大型鸚鵡隨便都能活過五十歲,有些金剛鸚鵡甚至能撐到八十歲。在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來歲的木造帆船時代,這等於是你在養一個「會說話的遺產」。很多水手在寫遺囑時,除了要把藏在酒吧地窖的金幣留給老相好,還得特地交代誰來接手這隻鳥。這不是因為愛,是因為這隻鳥腦子裡裝著整艘船的秘密。鸚鵡的模仿能力是基於社交需求,牠們會把環境中最常出現的聲音刻印在腦海裡,包括半夜的密謀、分贓時的爭吵,或是某個大副偷喝朗姆酒時的打嗝聲。如果這隻鳥落入債主或敵對船長手裡,那簡直是一場災難。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鸚鵡在人類歷史中一直扮演著某種「真相揭露者」的尷尬角色。維多利亞時代有個很有名的案例,一位老紳士過世後,他的鸚鵡在葬禮上突然開始模仿他生前跟情婦幽會時的私密對話,搞得全場親戚面紅耳赤,那畫面想像起來簡直比現在的肥皂劇還精彩。這就是為什麼古人對鸚鵡又愛又恨,牠們不像狗那樣忠誠地替你守密,也不像貓那樣對你的私生活不屑一顧,鸚鵡是那種會一邊嗑著葵瓜子,一邊在旁邊冷眼旁觀,然後在最不該開口的時候把你賣掉的觀察家。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養鸚鵡總覺得牠們很萌、很可愛,但如果你回到五百年前的碼頭,你會發現那更像是一種「賽博龐克」式的共生。水手們需要鳥來證明自己去過遙遠的東印度或南美洲,鸚鵡則需要人類提供的餅乾碎片來維持牠們那旺盛的代謝。這種互利關係建立在極度的不對等之上。鸚鵡在原生熱帶雨林是群居動物,被關進狹小的船艙後,牠們唯一的社交對象就是那些滿身汗臭、滿口髒話的男人。所以當你聽到一隻老鸚鵡說出一些古老的導航術語時,別驚訝,那可能是五百年前某個在暴風雨中尖叫的舵手留下的唯一遺言。
我有時候在想,那些活在現代公寓裡的鸚鵡,如果腦海深處還殘留著祖先在帆船上的記憶,牠們會不會覺得現在的生活太安靜了?沒有海浪聲,沒有火炮聲,也沒有水手們為了搶一塊醃牛肉而爆出的粗口。牠們現在只能對著智能音箱學唱兒歌,這對一個曾經見證過大海盜時代的物種來說,簡直是種侮辱。
這種歷史的斷裂感其實很有意思。羅馬人把鸚鵡養在銀色的籠子裡,用黃金餵食器供奉,那是為了顯示帝國的擴張;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牠們放在沙龍,是為了展示科學對自然的征服。而我們現在養鸚鵡,更多時候是想在孤獨的都市生活裡找個能對話的對象,即便我們心裡清楚,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牠只是在重複你那句無聊的「寶貝吃飯囉」。
如果你家裡剛好養了一隻,建議你說話前先三思,天曉得牠會不會在哪個關鍵時刻,把你前幾天抱怨老闆的真心話,一字不漏地講給來家裡作客的長輩聽。畢竟這群長翅膀的史學家,從五千年前就開始用這種方式在人類的文明裡搗亂了,牠們可從來沒打算放過我們。就像當年那些水手,一邊想著怎麼把這隻活得太長的鳥賣掉,一邊又忍不住教牠新的髒話,這種愛恨交織的共犯結構,大概還會持續下一個五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