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禮拜跟那獸醫哥們喝啤酒，他指著剛拆線的法鬥嘆氣，那隻狗術後恢復得不錯，但只要一激動，氣管那種雜音還是隱約鑽出來。我問他這手術費收多少，他比了個三，我就想起我家那隻柯基過世前我也砸過類似的數字，但心裡那個疙瘩一直都在。說真的，我們這些養短吻犬的，總是在「手術」跟「設備」之間玩這種生死博弈，而且選的往往是最貴卻不見得最治本的那條路。
市場上那台號稱能改善四十趴呼吸效率的專業型呼吸機，那一盒裝在牆角，開價往往也就是兩三萬塊上下。我當初也在這兩個選項前猶豫過，手術嘛，聽起來就是一次性解決，給心裡的焦慮打個麻醉針，覺得切掉那一截軟顎，家裡的毛孩子就能大口呼吸，再也不用像個破風箱一樣喘。可我們都忘了，短吻犬的天生結構缺陷不是只長在軟顎那裡，牠們的鼻腔窄得跟吸管一樣，氣管發育本身就有問題，動刀切軟顎只是把門口那堆垃圾清一清，屋子深處那個結構性的缺氧依然沒變。
我家那隻老狗後期就是這樣，我花了大錢做呼吸道手術，結果呢？牠的呼吸頻率在安靜狀態下頂多降了十趴，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效率落差，其實只要一台高品質的循環機加強室內含氧量就能補足。但我當時就是沒買那台機器，非得選手術，覺得只有這樣才對得起自己作為飼主的責任感。這其實就是一種自我感動，我們花三萬塊買的是一份「我已經盡力了」的心理安慰，而不是為了牠們那每一次吸吐之間的順暢。
獸醫朋友前幾天還在跟我罵，他說現在很多飼主看到機器就覺得是智商稅，看到手術刀就覺得是救命稻草。這邏輯荒謬到極點。一隻五歲的法鬥，軟顎拉長的問題當然存在，但如果牠的氣管直徑只有正常犬種的一半，那你切掉軟顎，就像是把吸管頭剪開一個缺口，吸管本身還是扁的，吸氣阻力根本沒解決多少。反而是那一台幾萬塊的呼吸機，或是能精確控制溼度跟溫度的空氣淨化裝置，對於降低牠們呼吸道黏膜發炎的機率，數據表現要漂亮得多。但我去看論壇上的討論，大家都在分享哪間醫院開刀技術好，沒幾個人在聊家裡的空氣環境管理。
我們總是想著要把寵物送進醫院去「改裝」，卻很少想過把家裡變成適合牠們生存的環境。這其實挺諷刺的，花三萬塊動手術，換來的是幾天的住院痛苦和術後那種看著牠插管的煎熬，要是把這些錢拿去升級居住環境，裝個安靜的呼吸輔助系統，至少牠在家裡每個安穩入睡的夜晚，肺部受到的壓力都能小上那麼一點點。我朋友說他現在遇到這種品種的飼主，先開口就是勸人家去買硬體設備，結果呢？沒人聽，大家都覺得這醫師是不是在推銷器材，最後還是掏錢讓狗躺上手術台，才覺得這件事處理乾淨了。
這就是我們養寵物的人最容易掉進去的坑，用這種大型的、儀式性的醫療行為，掩蓋我們在日常飼養上的無能。如果那一台呼吸機真的能讓牠每天多順暢呼吸個四十趴，那這四十年累積下來的氧氣攝取量，遠比那次風險不低的手術來得實惠。但沒辦法，我們就是喜歡看見具體的改變，喜歡手術同意書上簽名的那種重量，這重量甚至重到讓我們忽略了，其實家裡那台機器打開，牠就能少受點罪。現在看著那隻法鬥，聽著牠呼吸聲還是有點費勁，我就在想，當初如果我能勸住自己，把這筆錢投進設備裡，是不是牠以後每天晚上睡覺時，我就不用一直盯著牠那起伏的胸口確認牠有沒有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