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以為幫自家主子買件印有超人圖案的披風，或者是冬天穿個蕾絲小短裙已經很浮誇了嗎？對了你知道嗎，清朝宮廷裡那些養狗的排場，才真的叫作「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像」。講到這個我就想起來，大家現在去北京故宮看展，如果運氣好，可能會看到幾件織錦緞做的「狗衣裳」。那可不是隨便拿塊破布縫的，那是用蘇州織造進貢的綢緞，上面繡著雲紋、龍紋，甚至還有精密的盤扣，每一件拿出來可能都比我們身上穿的襯衫還貴。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這種「寵物擬人化」的衝動真的不是現代人才有的病。你們看雍正，他在處理國家大事的時候看起來冷酷無情，連親兄弟都能整死，但他對家裡那幾隻叫「造化狗」和「百福狗」的小傢伙，那真的是溫柔到不行。他曾經下過一道旨意，要求造辦處的工匠幫狗做一個麒麟衣，結果做出來之後，他竟然嫌那個麒麟的角太硬，怕狗狗睡覺的時候會扎到頭，還特地叫人回去把角拆掉換成軟的。
這種細節控的性格，簡直跟現在我們在挑寵物睡墊時，非得要用手捏一捏海綿厚不厚、布料會不會起毛球一模一樣。
說到這裡，我以前也幹過類似的蠢事，有一年寒流來，我覺得家裡的長毛臘腸會冷，硬是買了一件帶帽子的絨毛運動衫給牠穿。結果那隻狗穿上之後整隻僵掉，站在客廳中央像尊雕像，動都不敢動。這讓我想到清朝那些被塞進華麗馬甲裡的京巴跟西施，牠們在那種嚴肅的紫禁城長廊裡走動時，心裡大概也在想：「皇上，微臣真的不需要這層絲綢，臣只想去草地上滾一下」。
但皇帝們不管這些。對他們來說，狗不只是寵物，更像是一種移動的裝飾品。在那個沒有攝影機的年代，要把寵物最可愛的一面留下來，除了畫像，就是把牠們打扮得像個小官員。而且你知道嗎，清宮裡的狗是有編制、有領「薪水」的。牠們有專屬的「狗房」，有專門的太監負責剷屎、梳毛、陪玩，甚至還有專門的廚房在張羅牠們的伙食。
這跟我們現在每個月把薪水上繳給寵物店，買那些一罐要價八十塊的高級鮮食罐頭有什麼區別？
不過，雖然我們現在都覺得這些皇帝是「貓狗奴」的始祖，但歷史上的轉變其實蠻奇妙的。在更早之前，人類養狗多半是為了實用目的，像是守衛、打獵或放牧。清朝早期的滿洲人也是帶著獵犬在白山黑水間奔跑的，那時候的狗是戰友。但進了關、住了宮殿之後，這些原本該在雪地裡追鹿的猛獸，就這樣一代一代被縮小、被精緻化，最後變成了只能蹲在袖筒裡，或者穿著黃馬褂在金鑾殿地板上打滑的玩賞犬。
這種「把狼變成枕頭」的過程，其實帶有一種人類自私的溫柔。我們想要牠們的陪伴，卻又不想要牠們的野性，所以我們用衣服束縛牠們，用精緻的食物軟化牠們的牙齒。
講到衣服，我還看過一個紀錄，說乾隆曾經嫌棄一件狗衣上的花紋不夠對稱，要求工匠重新修改。這種強迫症等級的愛，放在五千年的寵物史上看，其實是一種權力的展現。當一個人能決定一隻動物穿什麼、住什麼、叫什麼名字，甚至幫牠決定要穿哪件顏色的馬甲去見大臣時，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喜愛。
但說真的，這也沒什麼好批判的。現在哪個飼主不是這樣？我們嘴上說著「要把寵物當成家人」，實際上卻是把牠們當成「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我們買那些印著可愛圖案的小碗、買帶著鈴鐺的項圈，甚至是幫貓戴上羞恥圈時還要拍張照發動態，這本質上跟雍正要求工匠把麒麟角改軟是一樣的心態。我們都在用我們認為好的方式，去強加在這些語言不通的生物身上。
不過，相比之下，現代的我們可能還稍微人性化一點點。至少我們知道如果貓咪不喜歡穿衣服，我們可能會被抓得滿手是血然後放棄。但在紫禁城裡，那些被太監抱著、穿著特製緞面馬甲的哈巴狗，牠們可能連反抗的權利都沒有，只能在那種充滿檀香味的房間裡，陪著一個孤獨的皇帝度過一個又一個下午。
對了，你們知道為什麼宮廷裡的狗多半是扁臉的嗎？有一種說法是為了不讓牠們咬壞昂貴的絲綢家具，但我倒覺得，純粹是因為那種臉型看起來特別委屈、特別無辜，能激發那些掌握生殺大權的統治者心中最後一點點的憐憫心。就像我們現在看著家裡那隻把沙發抓爛、卻露出一副「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表情的貓，最後只能摸摸鼻子去清理現場。
五千年來，人類跟寵物的關係一直在變。從古埃及那種帶有神性的畏懼，到中世紀因為怕貓而產生的集體歇斯底里，再到清朝皇室這種精緻到近乎病態的溺愛。我們不斷地在這些小動物身上投射自己的情感。有時候我覺得，不是我們在養牠們，是牠們在看一場長達數千年的大型人類行為藝術。牠們忍受著我們給牠們穿上的馬甲，忍受著我們給牠們取的奇怪名字，只為了換取一份穩定的口糧。
所以下次當你覺得買了一套千元的小洋裝給家裡的法鬥穿很奢侈時，真的不用太內疚。想想雍正，想想乾隆，人家可是動用了國家級的工藝在幫狗裁縫。這不是浪費，這是一種延續了幾百年的傳統——人類試圖用織品跟裝飾，來彌補自己無法跟動物溝通的遺憾。
說到底，穿馬甲的到底是狗，還是我們對「親密關係」的那種渴望？那些穿著織錦緞的京巴，或許才是最看透這一切的觀察者。牠們看著皇帝為了國家大事煩惱，看著嬪妃為了寵愛明爭暗鬥，而牠們只需要負責在皇上腳邊翻個身，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就能換來一件全天下工藝最頂尖的麒麟裝。這場跨越五千年的合作，怎麼看都是寵物這一方贏面比較大，你們說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