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學校帶課的時候,我最愛跟學生講一個鬼故事,那就是如果你穿越回清朝的紫禁城,你可能活得還不如慈禧太后腳邊那隻叫「海龍」的哈巴狗。講到這個我想起來,大家對清朝宮廷的印象可能是那種宮鬥劇裡的勾心鬥角,但對那些小狗來說,那裡簡直是碳水化合物與脂肪的天堂。你知道嗎,那時候的哈巴狗可不是像現在我們在公園看到的,跑兩步就氣喘吁吁的樣子,牠們在當時可是有編制的,甚至還有自己的公務員負責伺候,這在五千年的寵物史上絕對是個奇葩的頂峰。
對了,你知道那時候的哈巴狗過的是什麼日子嗎?牠們不住籠子,住的是專門的「犬舍」,那地方就在故宮的東華門附近,由專門的太監打理。這些太監不幹別的,每天的工作就是幫狗洗澡、梳毛,還有最重要的——餵食。這些小傢伙吃的不是什麼剩飯剩菜,也不是現在我們買的那種乾巴巴的飼料,牠們吃的是精緻的牛肉、羊肉,甚至還有剛從御膳房端出來的鹿肉。而且那個肉是要切成細絲,配上熬得軟爛的雞湯。難怪那時候留下來的畫像裡,那些哈巴狗一個個圓得跟糯米湯圓一樣。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其實想說的是,這種「極致的溺愛」其實在人類歷史上反覆出現。古埃及人神化貓,那是因為貓能抓老鼠護糧倉,是有實際功能的。但清朝這些哈巴狗,唯一的任務就是「萌」和「忠誠」。雍正皇帝,沒錯,就是那個每天批奏摺批到凌晨、自稱工作狂的皇帝,他對狗的痴迷簡直到了強迫症的地步。他會親自設計狗衣服,甚至細緻到交代太監:「這件緞子衣服的領口要再低一點,不然會磨到小狗的脖子。」或者是「這件皮大衣的鈕扣要換成象牙的,金屬的太重,怕狗穿著不舒服。」
我有時候在想,雍正那種高壓的生活節奏,大概也只有在面對這些完全不聽指揮、只會對他搖尾巴的小胖球時,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個有溫度的人。不過這也帶出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就是當權力達到頂峰的時候,人類往往會把情感投射在最弱小的生物身上。維多利亞女王也有類似的毛病,她養了一堆查理王小獵犬,還幫牠們辦葬禮,甚至要在墓碑上刻滿哀傷的詩句。這種精緻到近乎病態的照顧,其實反映的是一種極度的孤獨。
講到精緻,那時候的哈巴狗還有專門的社交生活。牠們會跟著慈禧太后去頤和園遛彎,甚至還有專屬的轎子。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群老太監戰戰兢兢地抬著特製的小木龍轎,裡面坐著一隻舌頭吐在外面、胖到看不見脖子的哈巴狗,後面還跟著一堆宮女拿著小扇子幫牠趕蒼蠅。這種場景要是被當時在長城外面餓肚子的流民看到,估計會懷疑人生。
但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是這種「人為演化」的過程。哈巴狗原本不是長成那樣的,牠們的祖先其實更接近西藏的小獵犬,臉沒那麼扁。但在清朝宮廷那種封閉的審美觀下,大家覺得「臉越扁、眼睛越凸、腿越短」越好看,於是太監們就開始進行人工選育。這其實跟現代人追求那種「茶杯犬」的心理一模一樣。我們為了滿足自己的視覺快感,強行改變了另一個物種的骨骼結構。這種行為放在五千年的合作史來看,其實是一種很奇妙的「互害」,我們給了牠們帝王級的物質享受,卻剝奪了牠們奔跑和自由呼吸的權利。
那些被餵到胖得像豬的哈巴狗,其實活得很短。雖然有最好的獸醫(那時候叫御醫)幫牠們看病,但過度肥胖導致的呼吸道問題和心臟衰竭,是那時候醫學救不了的。我曾經看過一張清末的照片,那隻狗幾乎就像一團堆在地上的絲綢,眼睛都被臉上的褶皺給埋住了。牠的主人可能覺得這叫「富貴相」,但在我看來,那其實是人類傲慢的一種具體呈現。
話說回來,這種把寵物當成精緻器皿來養的文化,其實一直沒斷過。清朝皇帝幫狗穿衣服、用玉石做食盆,跟現在我們給貓買兩萬塊的智能自動貓砂盆、帶狗去喝一杯一百塊的「毛小孩卡布奇諾」,本質上到底有什麼區別?我們以為是在補償牠們,其實更多時候是在補償我們自己匱乏的情感需求。
對了,你知道嗎,清朝滅亡的時候,那些養在宮裡的哈巴狗下場都很慘。因為太監跑了,沒人餵了,這些連路都走不動的小胖子,根本沒辦法在紫禁城外面的世界活過兩天。牠們已經完全喪失了作為掠食者的本能,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昂貴的、由人類意志捏造出來的裝飾品。這讓我想起二戰時期,倫敦大轟炸的時候,很多人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跑,而是帶著寵物去排隊安樂,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護不住這些嬌貴的小生命。
所以,當我們在笑清朝人養狗養得荒謬時,不如回頭看看自家客廳裡那隻。雖然我們沒辦法給牠弄個「犬舍」編制,但我們對牠們那種近乎偏執的、想把最好的(或我們認為最好的)都塞給牠們的衝動,其實五千年來一點都沒變過。這種愛既沉重又自私,但或許這就是人類跟寵物之間最真實的紐帶——我把你寵壞,然後我心甘情願地為這份崩壞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