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週三凌晨兩點多，才剛在診間遇到一位抱著提籃全身發抖的女生，她說她看到家裡的英短在砂盆裡蹲了很久，最後留下的那團東西帶點粉紅色。她當時嚇到語音都有點發顫，覺得貓快要不行了。其實這種心情我非常懂，因為我自己家裡那隻老貓幾年前尿血的時候，我明明是個天天在開刀的醫生，那一刻腦袋也是空白了三秒。但冷靜下來後，我先做的不是抓起鑰匙出門，而是蹲在砂盆旁邊看牠的表情。
在我們這種深夜診間裡，貓咪下泌尿道疾病（FLUTD）大概佔了夜間急診的三分之一。很多人看到血就覺得是「命在旦夕」，但事實上，貓的尿血跟人的血尿在急迫性上有點不太一樣。你要先判斷這到底是單純的發炎，還是致命的阻塞。這兩者的差別，決定了你是該現在噴三千塊掛急診，還是可以安穩睡到明天早上再帶去家門口熟悉的診所掛號。
第一件要看的事情，是牠有沒有「產出」。這聽起來很像廢話，但在緊張的時候，飼主往往會忽略最關鍵的物理事實。你要觀察貓在砂盆裡待了多久，如果牠蹲了老半天，臉部肌肉緊繃，甚至發出那種像是在用力、有點淒厲的叫聲，結果轉過身去，沙子上只有幾滴淡粉紅色的液體，或者是根本乾乾的一片，這就是典型的「尿閉」。在公貓身上，這非常危險。貓的尿道非常細，特別是結紮過的公貓，那些微小的結晶或黏液栓子只要把出口堵住，尿液回流到腎臟，短時間內就會引發急性尿毒症或是高血鉀導致心臟驟停。如果真的是一滴都擠不出來，別猶豫，現在就去拿提籃，這真的是要命的事。
但如果情況是這樣：牠雖然一直跑廁所，每次進去蹲一下就出來，但你在砂盆裡確實能看到一團一團像十塊硬幣大小的粉紅色區塊，而且貓的活動力還行，還會跑去抓兩下抓板，甚至走過來找你要零食，那這大概率是「自發性膀胱炎」。這在貓界是非常玄學的一種病，現在研究都指向跟腦部神經遞質和壓力反應有關。簡單說，就是這隻貓可能因為你今天換了個窗簾、隔壁鄰居在裝潢，或者單純只是你今天加班晚回了半小時，牠感到壓力山大，導致膀胱黏膜層變薄受損出血。這種血尿看起來很嚇人，但其實牠的尿道是通的。通的，就代表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第二個要判斷的，是牠的品種跟生理結構帶來的風險預期。如果你養的是曼赤肯、波斯或者是呼吸道比較短的那種扁臉品種，牠們對於壓力的耐受度通常比米克斯差很多。加上這些品種有些在基因遺傳上，骨骼結構的異常會連帶影響神經傳導，讓牠們對疼痛的感知更敏感。疼痛會引發尿道括約肌痙攣，本來沒塞住的，可能因為太痛太緊張，最後真的痙攣到尿不出來。這時候你要看的不是尿，是牠的肚子。你可以試著輕輕摸一下牠的下腹部，如果摸到一顆像網球一樣硬邦邦、貓咪反應非常劇烈甚至想咬你，那就是膀胱脹滿了尿卻排不掉。如果肚子摸起來軟綿綿的，貓只是稍微躲一下，那緊急程度就沒那麼高。
說實話，我診間裡大概有七成的尿血案例，最後診斷出來都是自發性膀胱炎。這種病在醫學上很有趣，它通常具有「自限性」，也就是說就算你不給藥，只要環境壓力解除了，貓大概三到七天內也會自己好轉。當然，我們身為醫生會開一些放鬆神經或保護黏膜的藥，但那更多是為了緩解牠的疼痛感。我最怕的是那種在 Google 搜尋後，自己跑去藥局買人的利尿劑或消炎藥餵貓的飼主。人的藥物代謝路徑跟貓完全不同，尤其是普拿疼之類的成分，對貓來說是劇毒。你原本只是想幫牠止痛，結果可能真的送牠走。
很多時候，飼主的焦慮會傳染給貓。貓是非常敏感的生物，牠能透過你急促的腳步聲、變高的說話頻率，感覺到家裡的氣氛不對勁。當你半夜尖叫著打電話給急診室時，原本只是膀胱有點發炎的貓，可能會因為你的反應而陷入更深的緊迫。我常常跟診間裡的飼主說，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一直盯著牠看，而是去洗個熱水澡，倒杯溫水，讓家裡的燈光暗一點。
如果你發現砂盆裡雖然有紅色的痕跡，但貓還是能排出一小團一小團的東西，且腹部摸起來不硬，那就在室內多放幾個水碗，甚至把罐罐泡多一點水。水是最好的潤滑劑，只要尿量夠，就能把那些細小的發炎物質沖掉。如果你養的是那種天生性格就比較敏感的品種，像是布偶貓或某些特定的純種貓，家裡平時就該準備一些合成貓費洛蒙，或者是含有色胺酸的舒緩噴霧。這不是什麼智商稅，這是給那些天生神經纖細的貓一點心理快遞。
半夜衝急診這件事，對飼主的荷包跟貓的心理狀態都是巨大的損耗。我見過太多貓在路上因為太過恐慌，到了診間反而出現更嚴重的生理性應激。如果你能判斷出這只是壓力的產物，給牠一點空間，觀察牠是否能持續產出那幾團帶紅色的液體，等到早上再去給平時看慣的醫生檢查，其實對貓來說才是最溫柔的做法。醫療這件事，有時候「觀察」跟「等待」也是治療的一部分，前提是你得看清楚那顆網球到底有沒有在牠肚子裡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