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鸚鵡真的要非常有勇氣,特別是當你想到這傢伙可能比你還長命,甚至在你離開後還會模仿你的口氣跟你的孫子抱怨晚餐太鹹的時候。講到鸚鵡,大家腦子裡大概就是那身花俏的羽毛跟吵死人的叫聲,但對我們這些愛翻老骨頭故事的人來說,這鳥在歷史上根本就是個「有羽毛的黑盒子」。你們知道大航海時代那些水手為什麼出海非要帶一隻鸚鵡嗎?絕對不是因為海上的生活太寂寞想找個伴聊天,那時候的人現實得很,誰有空在搖晃的甲板上玩什麼心靈寄託。說穿了,在那個沒有錄影機、沒有錄音筆,連寫封信都要等半年的年代,鸚鵡就是他們最原始、最隨機,也最讓人崩潰的語音記錄器。
這事要從五百多年前說起,當歐洲那群探險家第一次在熱帶叢林看到這群會說人話的彩虹時,他們簡直瘋了。對當時的人來說,這不是鳥,這是神蹟。但很快地,水手們發現這玩意兒好用得很。你想想,在茫茫大海中,幾個月看不到陸地,船上的生活除了朗讀聖經、喝酒鬧事,就是聽船長罵髒話。鸚鵡這生物有個毛病,牠不學好話,偏偏對那些情緒起伏大的詞彙特別敏感。於是,一艘回航的商船上,鸚鵡嘴裡蹦出來的話,往往就是那趟航程最真實的「航海日誌」。如果鸚鵡開口就是某個水手的名字接一串詛咒,不用問,那個人在航程中肯定表現得很差勁,或者跟同事相處得一塌糊塗。
對了你知道嗎,羅馬人更誇張,他們對鸚鵡的執著甚至發展出了一套「聲樂教案」。那時候養鸚鵡是一種財富跟權力的象徵,貴族們會請專門的奴隸教鸚鵡說話,最受歡迎的台詞竟然是「凱撒萬歲」。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嗎?當權者走進客廳,一群長得像調色盤的鳥整齊劃一地對你喊萬歲,這比請個樂隊還要威風。但這背後有個很冷的知識,鸚鵡的舌頭構造其實跟人類有點像,牠們不是在「說話」,是在「共振」。這也是為什麼有些鸚鵡能活到七十歲,這長壽的程度簡直是歷史的詛咒。如果你在十七世紀養了一隻鸚鵡,牠可能經歷過三任國王,然後在最後一任國王面前,不小心蹦出第一任國王最愛的禁忌笑話。這不是在養寵物,這是在家裡裝了一個會飛的定時炸彈。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以前我看過一個紀錄,說有一群水手在南美洲迷航,最後被救回來時,船上的人都快餓瘋了,但他們硬是不敢動那隻鸚鵡。原因不是因為愛,是因為那隻鸚鵡學會了領航員在臨終前反覆碎念的座標位置。那鳥就像一個活生生的硬碟,重複著那些數字,直到船隻靠岸。這聽起來很浪漫,但如果你實際待在那個狹小的船艙裡,二十四小時聽著一隻鳥重複死者的遺言,那絕對是恐怖片等級的體驗。我們現在的人覺得寵物學人說話很可愛,但在古代,這種「複讀機」功能常常讓飼主陷入社交災難。維多利亞時代就發生過這種事,一個寡婦在葬禮上,她養的鸚鵡突然開始模仿她過世丈夫對情婦說的甜言蜜語,你可以想像現場那個氣氛,簡直比墓地還要冰冷。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人類對鸚鵡的迷戀其實一直帶著一種控制慾。我們試圖透過牠們的嘴來留住某些時刻,或是展示自己的地位。但鸚鵡這物種很有意思,牠們是有靈魂的諷刺大師。牠們能活那麼久,彷彿就是為了站在棲木上看著我們這些人類一代換過一代,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午後,用那張能咬碎堅果的喙,吐出一句五千年前就有人講過的廢話。現在很多人養灰鸚鵡,覺得牠們聰明到能跟小孩對話,但我認識一個朋友,他家的鸚鵡學會了微波爐跳起來的聲音,結果他全家人這三年來每天都要被騙去廚房看十幾次,最後大家都快神經衰弱了。這就是馴化的代價,我們以為我們在教牠們人類的文明,實際上是牠們在用我們教的工具來耍弄我們。
如果你真的研究過鸚鵡的解剖學,你會發現牠們的腦容量比例大得驚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牠們能記住那麼多東西,甚至在幾十年後還能翻舊帳。在古羅馬時期,鸚鵡甚至被當作昂貴的桌上菜餚,因為牠們的舌頭被認為是珍稀的美味,這行為現在看起來簡直荒謬到極點——你殺了一個能跟你聊天的生物,只為了吃牠那片能模仿你聲音的肌肉。這種互害史在人類跟寵物的關係裡層出不窮,我們神化牠們,然後又因為牠們太像我們而感到恐懼,最後乾脆把牠們關進金絲籠裡。
不過,說到底,鸚鵡到底在想什麼?可能什麼都沒想。牠們只是在接收環境裡的頻率,然後像個不負責任的錄音機一樣隨機播放。那些中世紀水手帶著牠們橫跨大西洋時,心裡想的可能是這隻鳥能賣個好價錢,或是能讓他在港口酒吧吹噓一番。他們從來沒意識到,這隻鳥可能在偷偷記錄他們每一個崩潰的瞬間。等到水手不在了,那些秘密還留在鳥嘴裡,隨著拍打翅膀的聲音,在陽光下繼續活個幾十年。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對這種生物感到敬畏,牠們是歷史的旁聽生,而且是那種從來不交作業,但最後考得比誰都好的那種怪咖。下次你在鳥店看到一隻盯著你看的鸚鵡,別急著跟牠說「你好」,搞不好牠正在備份你的表情,準備在五十年後的某個深夜,嚇死你的曾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