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週三凌晨兩點接到一通電話，對方在電話裡哭得歇斯底里，說家裡的英短突然倒在地上全身發抖、口吐白沫。我一聽就知道那是典型的癲癇發作，正要開口叫他保持冷靜，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等他重新拿起電話，聲音已經變成帶著鼻音的劇烈喘息，他說：「醫生，我的手被咬穿了，全是血，貓是不是瘋了？」這就是我們在急診室最怕聽到的狀況，飼主因為一時心急，試圖去「救」那條根本不會被吞下去的舌頭，結果把自己送進了外科急診，還順便讓已經處於大腦放電狀態的貓受到了二次驚嚇。
很多人在 Google 搜尋「貓抽搐」時，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那些過時的急救資訊，或是把人的急救常識硬套在貓身上。最常見的迷思就是怕貓會「咬斷舌頭」或是「舌頭後縮堵住呼吸道」。我必須很老實地告訴你，在我看過這麼多病例裡，還真的沒見過哪隻貓在癲癇發作時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貓的舌根構造跟人不一樣，牠們的舌頭底部有非常強韌的繫帶連接，在強烈肌肉抽搐的過程中，舌頭頂多是被牙齒輕微咬傷，那點小傷口比起你被牠那幾顆長達一公分的犬齒直接貫穿掌心，根本微不足道。
當貓的大腦開始異常放電，牠們其實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這時候的牠們不是你的乖乖寶貝，而是一台失去剎車、馬力全開的生物機器。咬合力是在這種極端狀態下被推到巔峰的。你想把手指伸進去把舌頭撥開？那簡直是在測試自己手指骨頭的硬度。而且你要知道，癲癇中的貓對痛覺和觸覺的反應非常混亂，你的干預只會增加牠受傷的風險，比如你在慌亂中弄斷牠的牙齒，或是讓牠在掙扎中造成頸椎脫位。
我遇過一位養了十二年金吉拉的阿姨，她非常細心，連貓砂盆裡有一顆稍微乾硬一點的排便都要拍照問我。有次她家貓半夜發作，她急到想用湯匙柄去撬開貓的嘴巴。隔天她來診間時，貓的門牙斷了兩顆，嘴唇全是瘀血。她哭著跟我說她只是不想讓貓窒息。我告訴她，貓在抽搐時呼吸困難是因為呼吸肌也在痙攣，那是神經層面的問題，你就算把牠的嘴巴撐到最大也沒用。
如果你現在正看著家裡的貓倒在地上，請你先看一眼時鐘。這很重要，因為在恐慌中，人類的體感時間會自動膨脹，短短的三十秒你會覺得像過了三十分鐘。大多數的特發性癲癇會在兩到三分鐘內自行停止。這段時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周圍容易撞到的家具移開，或是拿一條厚毛巾墊在牠頭部附近防止碰撞，然後把燈關掉，保持安靜。千萬不要試圖去抱牠、搖晃牠，更不要對著牠大喊大叫。大腦在放電時，任何強烈的聲光刺激都可能延長發作時間，甚至誘發連續性的發作。
品種貓在這種問題上特別吃虧。像是蘇格蘭摺耳貓或是波斯系，因為天生的骨骼結構或是心血管基因缺陷，發作起來的樣子往往比一般米克斯更嚇人。有些飼主會問，是不是因為沒吃鈣粉？或是因為換了飼料？其實臨床上，成年貓突然發作，更多時候跟腦部發炎或是中毒有關。我上個月才處理過一隻誤食了百合花水的貓，那種抽搐是間歇性的，頻率非常高。這時候你該做的不是上網查怎麼催吐，而是趕快錄下發作的影片，這段影片對我們診斷的價值，遠比你形容「牠看起來很痛苦」要有意義得多。
影片能告訴我很多細節。比如是單側抽搐還是全身性？眼球有沒有震顫？有沒有伴隨失禁？這些都是鑑別診斷的關鍵。如果是純粹的腦部放電，發作完後貓會進入一段「發作後期」，這時候牠們會表現得像喝醉酒一樣，走路搖晃、眼神空洞，甚至會暫時性失明。這時候如果你湊過去想親親牠安慰牠，很有可能被牠出於本能的防衛反應抓傷臉。
我們總覺得「做點什麼」才算是在救命，但在這種深夜時刻，最好的救命方式往往是「別動手」。你的焦慮會透過你的動作傳遞給寵物，即便牠現在意識不清，那種混亂的能量場對環境一點幫助都沒有。我見過太多飼主在診間門口自責，說自己反應太慢，或是沒能幫貓止抽。其實，只要你沒在那幾分鐘內被咬傷，導致後半夜必須在急診室排隊打破傷風疫苗，而能準確地觀察到發作持續了多久，你就是個合格的飼主了。
很多時候，這種深夜的恐慌源於我們對死亡的極度恐懼。看著平時優雅的貓變得扭曲、猙獰，那種衝擊力確實很大。但請記住，癲癇發作本身通常不會立刻導致貓離世，真正的危險是「重積狀態」，也就是連續發作超過五分鐘不停。如果真的發生那種情況，你再考慮怎麼用大毛巾把牠包起來送醫，而不是在那之前就把你的手塞進那個充滿利齒的黑洞裡。你的手留著還有用，明天早上你還得用它來幫牠開罐頭，或是幫牠抹掉嘴邊的殘留物。在那之前，請保持距離，那是對一隻正在與神經系統搏鬥的貓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