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講喔,這世界上最緊繃的地方絕對不是什麼聯合國安理會,而是周六早上的貓科專科診所候診室。大家坐在那排塑膠椅上,中間隔著一格空位,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個外出籠,那氣氛真的比等放榜還僵。我上次帶家裡那隻主子去回診,隔壁坐了一個大姐,手裡勾著一個看起來大概要六位數的皮革包包,上面掛著一個閃到不行的名牌吊飾,結果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塑膠外出籠——那種最便宜、門還歪歪的 basic 款——她那個眼神,真的,我這輩子沒被人類那樣「哈氣」過,雖然她嘴巴沒張開,但那種鄙視感已經從她的微整形眼角溢出來了。
這就是我覺得最瞎的地方。明明生病的是貓,結果在門口鬥雞的是人類。那個大姐的包包放在大腿上,外出籠放在腳邊,那個籠子竟然是某個歐洲設計師品牌出的皮革款,透氣孔少得可憐,我心裡就在想,妳家貓在裡面大概快窒息了吧?但人家不在乎,人家在乎的是那個 Logo 有沒有對準路人的視線。後來我發現,這不只是包包的問題,這是一種「寵物政治學」的延伸。在候診室裡,大家的視線會像雷達一樣互相掃描,先看包,再看籠子,最後才看你有沒有拿出一疊厚厚的檢驗報告。
我聽說過一個超扯的故事,這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但據說某間信義區的高級獸醫院,候診室是有潛規則的階級制度。假設今天有個養純種布偶貓的貴婦,跟一個抱著剛從排水溝撈起來、滿身跳蚤的米克斯阿伯坐在一起,那個空氣會凝結成冰。聽說真的有貴婦因為覺得「路邊野貓的氣味會影響我兒子的心理健康」,要求院方把她排進VIP室,理由竟然是她捐過多少錢給某個愛貓協會。這種感覺就像是,大家明明都在等同一班通往健康的公車,有些人硬要覺得自己拿的是頭等艙船票,連旁邊的人呼吸都覺得是在冒犯他。
說真的,我們這些養貓的,有時候瘋起來連自己都怕。你看那個狗公園,柴犬爸看不起米克斯爸,那是體力活的鄙視鏈;但在貓診所,那是財力跟審美觀的修羅場。有些人拿出來的點心,牌子我連聽都沒聽過,包裝全是日文或德文,感覺吃一口就能原地成仙。當那些人看著我手裡拿著超市買的平價肉泥時,那種「天啊你竟然給貓吃這種化學藥劑」的眼神,簡直比獸醫手裡的針頭還要刺。
我之前還遇過一個更好笑的,有個大哥坐在那邊一直大聲講電話,內容大概是在說他的貓這次住院花了幾萬塊,語氣裡完全沒有心疼,只有一種「老子有的是錢供奉主子」的自豪。他講完電話,還轉過來問我說:「你這隻也是心臟問題喔?我這隻是純種的,心臟本來就比較貴。」我當下真的差點噴笑,心臟還有分貴的跟便宜的?難道我的米克斯心臟是淘寶貨嗎?但在那個當下,你不能反擊,你只能像隻窩在籠子裡的貓一樣,默默地把頭縮回去。因為在那個空間裡,人類的虛榮心已經把氧氣都吸光了。
這整件事最荒謬的點在於,人類很愛把自己得不到的社會地位,投射在這些根本不在乎牌子的生物身上。你的貓會因為你拎著香奈兒的外出籠就覺得自己比較高貴嗎?牠只會覺得裡面很擠、皮革味很臭,而且牠現在很想回家抓沙發。但在人類的眼裡,那個籠子就是他的盾牌,是他身分地位的延伸。我有個朋友,為了不讓診間的其他飼主看輕,甚至會故意在候診時翻閱一些全英文的貓類行為學書籍,即使她根本看不懂,她只是想要營造出一種「我是專業級高端飼主」的氣氛。
我甚至在想,假設真的有個什麼「全球獸醫候診室禮儀監督委員會」,他們應該會發現,人類在裡面的行為比動物還要不可預測。有人會因為別人的貓叫聲太大而翻白眼,有人會因為別人的狗(有的診所貓狗不分流)靠近他的名牌鞋而大聲喝斥。我們到底是在看醫生,還是在參加一場誰比較愛寵物、誰比較有錢的選美比賽?那些名牌包在充滿藥水味的診間裡,顯得既突兀又可悲。
有一次我真的忍不住,看到一個拎著愛馬仕包包的女生,對著一個拿著普通紙箱裝浪貓去結紮的學生碎碎念,說什麼「這種貓身上很多病菌,不要靠近我」。我那天剛好心情有點飄,我就故意把我的塑膠籠往她那邊靠了一點,然後對著我的貓說:「喔,別怕,雖然我們沒名牌包,但我們的良心是純手工製作的喔。」那個女生當時的表情,喔天哪,那真的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精彩的「人類哈氣」現場,她的臉部肌肉抽動得比貓聞到木天蓼還要激烈。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進了那個診間,脫掉那些名牌皮囊,我們都只是一群被主子情緒勒索、被昂貴醫藥費壓得喘不過氣的卑微人類。但在那之前,我們就是忍不住要在那幾坪大的空間裡搞小圈圈、搞政治、搞階級。這大概是人類這種生物改不掉的劣根性。看著那一排人臉上的表情,有時候我覺得,外面的野貓打架搶地盤都還比較單純一點。至少牠們是為了地盤和食物,而我們是為了那一點點根本帶不進診間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下次如果你去獸醫院,別看貓了,多看看那些飼主。你會發現那才是一場真正的大戲。有人在比包包,有人在比報告厚度,有人在比誰認識的院長比較熟。而那些坐在籠子裡的生物,大概都在想:這群人類到底在瞎忙什麼?為什麼還不趕快帶我回家吃罐頭?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動物才是這個星球上最清醒的觀察者,而我們,只是在那邊自以為是地玩著社交遊戲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