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獸醫朋友前天才在診間跟我抱怨，說現在的人養寵物真的愈來愈瘋，有一對小情侶帶著一隻看起來還沒斷奶多久的蜜袋鼯進來，開口就問要吃哪牌的進口食譜才能讓毛色發亮。我朋友看了一眼那隻小東西，心裡想的是這小傢伙要是照顧不好，大概連明年聖誕節都撐不到，但嘴上還得客客氣氣地跟他們解釋什麼叫鈣磷比。我家那隻老狗養了十四年，我自認對寵物營養已經鑽研到走火入魔，但看到現在這股「蜜袋鼯熱潮」，我真的覺得大家是不是對「可愛」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或者說，大家根本不在乎這背後要付出的精算代價。
很多人買蜜袋鼯的理由很瞎，不外乎是覺得可以放在口袋帶出門、大眼睛很萌、還會滑翔。但你有沒有算過，這隻在寵物店可能兩三千塊就能入手的「入門款」異寵，其實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財務黑洞。先不說別的，光是那張號稱「澳洲獸醫研發」的食譜，裡面的各項添加物加一加，每個月沒噴個一兩千塊根本搞不定。我那天無聊去拆解了一下某款熱銷蜜袋鼯專用代乳跟營養粉的成分表，蛋白質比例看起來很高，但細看來源全是低廉的植物蛋白夾雜一點不明成分的魚粉，這種東西一罐敢賣你七八百塊？成本我看連一百塊都不到。
更別提那些為了滿足飼主虛榮心的「社交成本」了。現在養蜜袋鼯不流行只養一隻，因為網路上都在傳牠們是群居動物，單獨養會憂鬱到自殘。於是你買了第一隻，就得買第二隻，接著就是更大的籠子。我在討論版上看過一個飼主，為了讓家裡的蜜袋鼯有「社交圈」，每週末跑聚會，買那種手工縫製、一個要價五百塊的睡袋袋子，還有一堆標榜天然無毒的裝飾木頭。這些東西的溢價高到嚇人，同樣的材質如果是給家鼠用的，價格起碼打三折。這種針對特定小眾市場的行銷話術，就是看準了我們這種「要把最好的都給孩子」的韭菜心理。
我朋友老婆前陣子也跟風養了一對，每天半夜在那邊跟我抱怨說家裡像住了一群會尖叫的靈魂。蜜袋鼯是夜行性動物，這意味著當你要睡覺的時候，牠們才剛開始開趴。那種刺耳的叫聲在寂靜的凌晨三點，穿透力強到會讓你懷疑人生。如果你想讓牠們安靜一點，好，那你就得花時間跟牠們「搏感情」，這就是所謂的親人訓練。算一下你的時薪，每天花兩小時陪牠們在身上爬、處理那些被抓傷的紅痕，這背後的時間成本早就超過那三千塊的開銷了。
而且這東西的醫療水準在台灣真的很尷尬。雖然現在標榜看異寵的診所愈來愈多，但真正懂蜜袋鼯結構的醫生有幾個？我那個獸醫朋友實話實說，很多時候他們也是照著國外文獻現學現賣。一次普通的門診掛號加採檢，一兩千塊就飛了，萬一要開刀或住院，那數字基本上是噴射狀成長。我常在想，這種體重不到兩百公克的小生命，牠們的生命韌性其實很低，一旦飲食中的鈣磷比失調，骨質疏鬆到連爬都爬不動的時候，飼主才在哭著問該怎麼辦。我看過太多的案例，一開始都是衝著可愛買的，最後都因為受不了那種半夜的尖叫聲、難以處理的氣味，或是高昂的照護成本，最後在網路社團看到「尋求有緣人」的轉讓文。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某些特定市場發展出來的「餵食奇觀」。有人學日本那套，把蜜袋鼯的飯弄得跟精緻便當一樣，各種水果切丁、花粉、活體昆蟲擺盤得漂漂亮亮。這拍起照來確實好看，但在營養學的角度來看，這根本是在餵醣類炸彈。蜜袋鼯在野外是吃樹液跟昆蟲的，你給牠吃那麼多高糖分的水果，這不是在愛牠，這是在幫牠預約未來的白內障跟肝功能異常。那些五顏六色的進口零食，點開成分表一看，人工色素跟防腐劑排在前面幾項，這種東西你敢餵？但我看大家買得可勤快了，好像不買這些貴得要死的進口貨就不是個合格的飼主。
這就是一種很奇妙的心理現象，我們願意花大錢去買一個可能根本不適合在公寓生活的生物，然後再花更多的錢去彌補環境造成的先天缺陷。你買的不是一隻寵物，你是在買一種「我有能力照顧精緻生命」的自我暗示。當這隻兩百克的債券開始在半夜尖叫，提醒你該交本息的時候，你才會發現那些可愛的短片背後，全是人民幣跟時間堆出來的幻象。我那天跟我朋友喝啤酒，聊到最後他感嘆了一句，說現在很多飼主對成分表的了解程度，還不如對濾鏡的挑選來得認真。這話雖然講得過頭了點，但看著那些被裝在粉色袋子裡、眼神驚恐的小傢伙，我真的覺得我們這些當飼主的，有時候真的自私得可以。
你以為你在養寵物，其實你只是在幫那些代工廠跟行銷公司打工。那三千塊的社交成本裡，起碼有兩千塊是在付智商稅。如果你真的想看會動的小動物，去公園看松鼠可能還比較省錢，起碼松鼠不會在凌晨三點對著你的耳朵大聲控訴，說你給牠的鈣粉牌子不對。這世界最貴的東西，往往就是那些看起來最便宜、最容易入手的「小確幸」，因為後面的利滾利，才是真的會讓你心痛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