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診間的電話響起，通常只有兩種極端，一種是真要命的急診，另一種是飼主已經對著 Google 搜尋引擎自我診斷到快要崩潰。我上週才剛處理過一個案例，一位小姐帶著兩歲的英短衝進來，手裡還捏著一罐快要見底、標榜純度最高的離胺酸，語帶哭腔地說她家貓感冒了一個月都沒好，每天早晚餵三匙，結果貓不但噴嚏照打，眼睛還越腫越紅。我接過那隻貓，撥開眼瞼看了一下，再聽聽氣管的聲音，心裡大概就有數了。這哪是什麼感冒，這貓單純就是對她家新換的薰香蠟燭過敏，外加長期被強迫灌食那些根本沒用的粉末，搞得壓力大到免疫系統亂套。
我們先把結論講在前頭，如果你家貓現在正半夜流著透明眼淚、偶爾打兩個噴嚏，但精神好得能拆家，食慾也完全沒受影響，拜託你把手裡那罐離胺酸放回櫃子深處。這東西在獸醫臨床上已經被爭論了很多年，早期我們以為它能對抗貓皰疹病毒，原理是想透過競爭精胺酸來抑制病毒複製。但現實是很殘酷的，後來的研究早就證實，離胺酸對緩解臨床症狀幾乎沒有顯著幫助，甚至在某些實驗中，過量的離胺酸反而會降低貓體內的精胺酸水平，導致免疫力更差。你以為你在幫牠疊加 Buff，實際上可能是在幫倒忙。
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執著於「感冒」這兩個字？因為人類習慣把流鼻涕、流眼淚直接等同於上呼吸道感染。但在貓的世界裡，尤其是家養的室內貓，真正的傳染性感冒在打過疫苗後，除非家裡進了新成員或環境劇變，否則機率真的沒你想像中高。我常跟診間那些焦慮的飼主解釋，貓的眼球結構非常敏感，尤其是像波斯或加菲這種扁臉品種，牠們的鼻淚管本來就容易堵塞。如果貓只是單純流清澈的眼淚，眼睛周圍微紅，但沒有黃綠色的濃稠分泌物，也沒有發燒或食欲不振，那你該懷疑的不是病毒，而是你上週剛買的洗衣精、或是最近換季飄進窗戶的草本花粉。
最讓我覺得無奈的是，離胺酸這東西在寵物市場被神化成了一種「萬靈丹」。很多飼主看到貓揉一下眼睛就趕快餵一匙，覺得這是在預防。這其實反映了我們的一種集體補償心態，覺得花錢買高價營養品就能抵銷掉我們對疾病的無知。我曾看過一隻八歲的米克斯，主人餵了五年的離胺酸，結果貓的眼睛發炎其實是因為倒睫毛，細小的睫毛一直磨損角膜，這種物理性的傷害，你就算餵整桶離胺酸也沒用。我們得承認，很多時候「餵藥」這個動作，安撫的是飼主的焦慮，而不是貓的病情。
更深層的基因問題也被大家忽略了。像英短或美短這類品種，牠們的基因座中對於環境變化的敏感度其實比一般米克斯高得多。有些貓的「感冒症狀」純粹是心理壓力誘發的生理反應。貓是一種極度依賴環境穩定性的動物，你半夜因為牠打個噴嚏就強行抱起牠、掰開嘴巴塞藥粉，這種壓力對牠來說，比那幾個噴嚏傷多了。壓力會導致皮質醇上升，進而壓抑免疫系統，這才是為什麼很多貓「感冒」老是不會好的主因——因為牠被飼主過度的關心給嚇壞了。
我們來談談什麼叫真正的「急」。如果你發現貓的分泌物變成了鐵鏽色或膿黃色，呼吸開始帶有明顯的嘶吼聲，甚至出現張口呼吸，那才叫急診。如果只是眼睛水汪汪，你可以先試著回想一下，這兩天是不是剛換了貓砂？那個標榜「清新檸檬香」的礦砂，對貓的鼻腔粘膜來說可能跟催淚彈沒兩樣。或者是你最近是不是勤勞地噴了消毒水？那些含氯或酚類的清潔劑，殘留在地板上，貓踩過後去洗臉，眼睛不紅才怪。
在診間待久了，我發現最難醫的通常不是貓，而是飼主的資訊焦慮。大家習慣在網路上找答案，而網路上的論壇最喜歡推薦的就是各種補品。離胺酸、牛磺酸、各種益生菌，彷彿不加這些東西，這隻貓就養不活。但我們回歸生理結構來看，貓是純肉食動物，牠們的代謝系統非常精確且單純。額外添加的氨基酸如果不能被吸收，最後只是增加腎臟過濾的負擔而已。我常開玩笑說，你半夜餵牠那口高價粉末，不如關掉燈，讓牠安安靜靜在沙發上睡一覺，充足的睡眠對免疫力的提升，絕對比那罐白粉強上百倍。
下次當你在半夜搜尋「貓感冒怎麼辦」時，先去洗把臉，冷靜觀察一下。看看牠的肉墊溫不溫？摸摸牠的耳朵有沒有發燙？如果都沒有，只是單純的眼睛紅腫流淚，那這大概率就是一場環境過敏。這時候你要做的不是打開購物網站買營養品，而是去檢查一下家裡的空氣清淨機濾網是不是該換了，或者是檢查一下窗台邊那盆植物是不是貓咪的過敏原。
我們得學會接受一件事，寵物跟人一樣，也會有打噴嚏流眼淚的小毛病。不是每一次生理反應都需要藥物介入，更不需要那些被商業包裝出來的昂貴粉末。我看過太多因為過度醫療、過度補給而搞壞身體的貓，那種因為腎衰竭或肝負擔過重而躺在診檯上的樣子，遠比流兩個噴嚏要讓人心碎。把那些買營養品的錢省下來，去買幾罐成分單純的高品質主食罐，對貓的健康貢獻還比較大。真的，別再折磨你家那隻正想睡覺的貓了，讓牠安靜地在半夜當一隻貓，而不是你的醫療實驗品。